第502章 以此安江城
门外,苏文按照顾渊的吩咐,將一壶滚烫的浓茶,倾洒在顾记的门槛前。热气伴隨著茶香升腾而起,化作一缕青烟。
苏文看著青烟飘散在风里,默默地鞠了一躬。
权当是,送了那位悬壶济世的老邻居,最后一程。
而一帘之隔的后厨里,顾渊已经將那方暖玉食盒,郑重地放在了案板上。
药虽已成,但这副大医燃尽了生命与功德熬出来的方子,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
如何將它化作这满城百姓能咽得下去的人间烟火,才是对他这个厨子真正的考验。
顾渊伸手,揭开了食盒的盖子。
“嗡——”
盖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深邃的苦涩气息,无声地在后厨飘散。
带著草木枯荣的涩,也带著一位老人燃尽甲子岁月的厚重。
水池边,正拿著小刷子帮忙洗碗的小玖,手上的动作却停住了。
她没有像往常遇到怪味时皱起鼻子,而是呆呆地看著顾渊手里的食盒。
小傢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一层水汽。
她放下刷子,噠噠噠地跑到顾渊腿边,伸出小手,轻轻揪住了他的围裙。
“老板…”
小玖仰起头,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哭腔。
“这个味道…好难过。”
她是个在幽冥中诞生的存在,对气机和情绪最为敏感。
在她的感知里,这浓重的苦味中,藏著那个总是笑呵呵给她发甜甜润喉糖的张爷爷的气息。
只是那气息很微弱,像是在慢慢飘远,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仅是小玖。
原本趴在水池边打盹的煤球,也站了起来。
它走到食盒所在的案板下方,前腿伏地,將硕大的脑袋贴在地面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仿佛在以镇狱兽的本能,向那份救世的功德致敬。
就连平日里最高冷的雪球,也轻巧地跃了下来。
它蹲在案板边缘,湛蓝的眼眸凝视著那团黑色的药膏,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像是在守灵。
看著这一家子小傢伙的反应,顾渊的眼眸里,亦泛起了一丝温柔的涟漪。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玖的脑袋,帮她擦去眼角的泪花。
“良药苦口。”
顾渊的声音很轻,“张爷爷把这世上最苦的东西,都熬进了这副药里。”
“以后,这城里的人,就不用再吃苦了。”
小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踮起脚尖,伸出小手,隔空对著那盒药膏轻轻挥了挥,像是做了一个认真的告別。
小傢伙稚嫩的举动,让顾渊的眼底掠过一丝无声的嘆息。
他收回手,將那份属於生者的悵然压回心底,心绪重新归於平静。
大医已经谢幕,接下来,该厨子和灶台接管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团黑色的药膏上,眼神渐渐恢復了对待顶级食材时的专注与审慎。
“这药太烈,也太沉。”
他轻声自语。
以活人功德合药。
如果不加中和,普通人別说治病,光是闻到这股气机,魂魄都会因为承受不住这份重量而溃散。
他转过头,视线穿过后门,落在了后院的那尊阴阳磨上。
“小苏。”
顾渊对著门外喊了一声,“去拿十斤黄豆,用温水泡上。”
“啊?”
苏文刚从外面进来,眼眶还红著,听到这话有些跟不上老板的思路。
“老板,这时候…磨豆浆?”
“嗯。”
顾渊盖上食盒,拿起那把用来刮药的竹刀。
“这药是用来定岁月的,性子太刚,得用黄豆的温润去化开它。”
“只有把它化进最寻常的一日三餐里,这满城的老百姓,才能咽得下去。”
苏文恍然大悟,连忙跑去储藏柜里翻找黄豆。
顾渊则端著食盒来到后院。
初春的早晨,风还带著几分料峭。
阴阳磨立在水槽边,石质的表面泛著一层幽冷的微光。
顾渊將食盒里的药膏挑出一小块,放入磨眼之中。
石磨微微震颤了一下。
这尊曾经用来碾碎生魂的刑具,似乎对这块蕴含著庞大功德的药膏感到有些不適。
它本能地抗拒著。
“转。”
顾渊没有惯著它。
单手握住木质的推柄,一丝金色的烟火气顺著掌心注入磨盘。
石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被强行推著转动起来。
“咯吱——咯吱——”
药膏在两扇石盘之间被碾压。
苏文端著泡好的黄豆跑了过来,按照顾渊的节奏,一勺一勺地往磨眼里加豆子和清水。
黄豆的清香与药膏的苦涩在碾磨中交匯。
顺著磨盘的引流槽,流淌出来的不再是纯白的豆浆。
而是一种带著淡淡琥珀色的浆液。
这浆液看似普通,但落在下方的白瓷盆里时,却连一点泡沫都没有激起,沉稳得有些反常。
足足磨了半个多小时,所有的药膏和黄豆才全部消耗完毕。
“把这两盆端进去,上灶。”
顾渊鬆开推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强行用阴阳磨去磨合功德之药,对他的消耗极大。
回到后厨,他架起那口平时用来熬製高汤的巨大铁锅,洗刷得一尘不染。
將磨好的琥珀色豆浆全部倒入锅中,点燃了炉火。
“老板,这豆浆…咱们是拿去发给街坊们?”
苏文在一旁看著,忍不住问道。
“这药是给这座城喝的,不是给哪一个人喝的。”
顾渊拿著大长勺,在锅里缓慢地搅动。
“一杯一杯地发,救不了所有人。”
隨著底火温度的逐渐升高,锅里的豆浆开始翻滚沸腾。
那股原本极其苦涩的药味,在黄豆的包裹下,散发出了醇厚的草木醇香。
大量白色的蒸汽从锅里升腾而起。
顾渊抬头,看了一眼后厨顶部的排气扇和烟囱。
他走过去,按下了排风扇的开关。
“嗡——”
排风扇发出低沉的轰鸣。
顾渊则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
那能够覆盖一切烟火气场,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彻底展开。
他没有將烟火气留在店內。
而是將其全部融入了正在沸腾的蒸汽之中。
在烟火气场的加持下,带著定岁散药效的白色蒸汽,顺著排气通道,笔直地衝出了顾记餐馆的屋顶。
它们衝上高空,化作了一片淡青色的温暖云雾。
隨著初春的晨风,向著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与江城上空的灰色阴霾,渐渐交织在了一起。
这就是顾渊,作为一个厨子,给出的解法。
他不发药,他熬汤。
他要把这副药,熬进这漫天的晨雾里。
让这座城市里,每一个还在努力生活的人,都能喝下这口能治世道之病的烟火气。
......
【小剧场:定岁之始】
在那次去蛇盘山採药之前,张景春其实给自己卜过一卦。
卦象是大凶,坎水淹城,乾坤逆行。
“这不是病,这是世道在翻身,想把活人都抖落下去。”
他轻抚著手中的银针,看著镜子里自己几近枯槁的脸庞,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
他的药箱里,其实一直存著一味特殊的药材。
那是他行医六十年,每一个被他治癒的病人所留下的感谢。
一缕缕无形的功德金光,被他封印在一颗红色的硃砂丸里。
曾经有一位路过的大师想要出万金购买这枚药丸,还说可以帮他在弥留之际时保住神智。
张景春却拒绝了。
他紧了紧药箱,淡然一笑:
“此物非金非玉,乃是眾生所託,老朽受了这份情,便得还这份债。”
站在蛇盘山的诡异医庐前,面对著那些试图將他同化的深渊规则,这位老中医亦没有回头。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颗硃砂丸,看著里面流动的人间光彩,轻声笑了笑。
“小顾老板,你点你的灯,我开我的方。”
“你以烟火安顿人心,老朽便以此身为引,续这全城的命数。”
事发前一夜,他將硃砂丸投入了青铜药炉,同时也把自己的一切,变成了一把最温和的底火。
“纵使乾坤倒悬,造化逆行。”
“亦需有人做那狂澜里的砥柱,医一医这时代的沉疴。”
那一刻,他不再是一个郎中。
他成了这江城最后一道,能定住时光的脉。
此为,大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