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1 问策

    本来丁鸿渐的话，就很有煽动力。
    更何况眾人刚刚还饮酒了，还是高度酒，都微微有些酒劲，此时被言语一激，那更是心潮澎湃。
    博尔朮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大汗，斯日古冷说得对。刀剑可以征服土地，但征服不了人心。要让人心归附，需要比刀剑更长久的东西。”
    木华黎眼中闪著光：“所以斯日古冷做这些，不是享乐，是在为草原人，创造自己的礼乐。这是和打仗一样重要的事啊。”
    哈撒儿挠了挠头，他虽然不完全懂那些深奥的道理，但他听明白了关键：“就是说，咱们不仅要打仗，还要弄点能让子孙后代记得咱们的东西？就像......就像刻在石头上的字？”
    “对。”丁鸿渐点头：“哈撒儿將军说得对。就是要刻在石头上，写在书里，编进歌里，跳在舞里，酿在酒里，让所有人都忘不了。”
    於是眾人开始七嘴八舌的说起来，兴致起来，什么想法都有。
    铁木真没有再说什么，端著酒碗听大家討论，笑呵呵的，其实早已经心动了。从那个《秦王破阵乐》的故事开始，他就已经心动了。
    英雄，是拒绝不了那种魅力的。
    丁鸿渐没有再说什么，这种討论其实很好，每个人都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反倒让“礼乐”的概念，更深入人心。
    只不过在这期间，丁鸿渐难免会观察一下铁木真四个儿子的状態。
    朮赤依旧沉默，但他握紧了拳头。作为一个身份尷尬的长子，他比任何人都在意“归属”二字。如果真能有一个超越血缘，超越部落的文化身份，那他朮赤，是不是也能摆脱“客人”的阴影，堂堂正正的成为这个共同体的一员？
    说起来，朮赤真是有些可怜，如果不是身世的问题，他甚至比窝阔台还適合继承大汗的位置。
    歷史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这个时代也没有检测技术，又因为蒙古人喜欢秘密埋葬的习俗，导致后世人连考古的可能性都没有。
    所以朮赤到底是不是铁木真的儿子，从来都没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但丁鸿渐却相信朮赤，就是铁木真的儿子。因为朮赤性格沉稳，相比较察合台，他也真的更孝顺，就像是继承了铁木真的孝顺一样。
    当然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因为察合台太烦人的原因，显得朮赤很不错。
    实际上朮赤的能力不错，而他未来的儿子拔都，更是长子西征的主导者，钦察汗国的建立者，直接打到法兰西，把莫斯科公国变成自己奴隶的狠人。
    后世都说，俄罗斯人对领土的贪婪，来自於他们曾经被蒙古人征服，继承了蒙古人的基因，俄罗斯人的骨子里就藏著蒙古人。
    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拔都。
    如果不是因为窝阔台忽然死亡，导致大汗之位空悬，让拔都决定撤兵去爭夺汗位，暂停进攻法国，那欧洲可能就被蒙古人也给统一了。
    拔都的优秀，或许能证明他父系一脉，確实是黄金家族的一份子吧。
    歷史总是这么棋差一著。
    丁鸿渐看到朮赤，心中想著以后见到如何应对。隨后再一转头，就和窝阔台对视了。
    窝阔台喝了不少，他喜欢喝酒。此时虽然有些醉意，但保持著清醒，深深看著丁鸿渐。这个一向沉稳的老三，此刻心中波涛汹涌。他其实早就意识到丁鸿渐的价值，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这个汉人的眼光有多长远。
    好厉害的傢伙！窝阔台对著丁鸿渐笑了笑：“斯日古冷那顏，你有这么好的酒，我一定会来多多做客的。”
    顺理成章的理由，水到渠成的拉近关係。丁鸿渐笑了笑：“那我一定备好酒！”
    “哈哈哈。”窝阔台开心的笑了。
    托雷年纪小，听得半懂不懂，但他能感觉到帐內气氛的变化。他看著丁鸿渐，这个人能让父汗如此重视，能让所有將军认真倾听，原本心里最后一丝轻视的念头，也没有了。
    唯独察合台还僵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其实不是排斥丁鸿渐，最开始是为了冷嘲热讽朮赤。结果因为內心的轻视，隨意放纵了心情，惯性思维下的针锋相对，忘了彼此其实无冤无仇，自己把自己给忽悠了。
    结果现在，尷尬了。
    察合台其实没有那么蠢，他在部落里的风评其实不差。只不过傲慢让他失去了谦卑，所以才会办出这种事。
    最终察合台还是不肯认错，不想丟面子，所以只是別过头去，不看丁鸿渐。
    丁鸿渐表面不动声色，但心里已经打算找个机会，和朮赤交好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其实和察合台谈不上敌人，但是对方都这个脸色了，自己难不成还主动示好？呵呵，现在除了铁木真，丁鸿渐还真谁都不惯著。
    不过也不能完全撕破脸，因为察合台和窝阔台关係不错。
    好酒助兴，大家越说越热闹，最开始还討论的是礼乐，后面就不知道跑题到哪里了。
    丁鸿渐的位置，被换到了铁木真身边，足以见被重视的程度。
    铁木真看著碗中清澈的烧刀子，放下酒碗，和丁鸿渐开始了单独会谈，缓缓开口：“斯日古冷，你刚才说，你相信我会一统天下。那我想问你，一统天下之后，该怎么做？”
    现在態度可完全不一样了了，铁木真看向丁鸿渐，眼神真诚，甚至带著一丝罕见的请教之意。
    可汗夜半虚前席，不问鬼神问苍生？
    丁鸿渐笑了，说道：“可汗是想让草原统一之后，像中原一样，就算王朝更替，但认同永远不灭。其实办法很简单。”
    铁木真不由得向前探身，只为听得真切。
    丁鸿渐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整理思绪，缓缓开口：“首先，就是指定礼乐的標准。战舞、迎宾舞只是开始。还要有祭天礼、婚礼、葬礼、盟誓礼......一套完整的礼仪体系。让所有人，从生到死，都在这套礼仪中。信仰可以不一样，但习俗要一样，这样才能感受到自己属於同一个共同体。”
    铁木真点点头，但也知道这件事没有说的那么简单，因为这涉及到祭祀的权威。
    “其次，就是要有一个统一的管理制度。现在大汗下面的部落，各自为政。等大汗一统草原，可以用十户、百户、千户为单位，重新编户。”丁鸿渐说的这个，也是歷史上铁木真统一之后做的事情。
    如果不是歷史上铁木真原本就这么做了，丁鸿渐还真不想出这个主意。
    “最终，也是最重要的。”丁鸿渐一字一句道：“创製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