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影蛛
他带著一身北疆的寒气与长途奔波的疲惫走进来,蓑衣上还掛著未化的夜霜,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主上。”夜梟躬身,迅速而清晰地匯报了目前的发现。
混合毒菌、醉仙引、被动过手脚的蜡烛、可疑的赵书吏,以及那点奇异的透明碎屑。
苏彻静静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周勃的遗体旁,掀开白布一角。
周勃脸色青黑,嘴唇紫紺,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眼中凝固著震惊与痛苦。
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手心。
苏彻轻轻掰开他一只拳头。
掌心除了因痛苦而掐出的血痕,空无一物。
但他注意到,周勃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似乎有一点暗红色的、不同於血污的细微残留。
“取出来。”苏彻吩咐。
老仵作上前,用精细的工具小心刮取。
那是一种暗红色的纤维,很细,很有韧性,像是某种特製的丝线。
“这不是军中物品。”老仵作仔细辨认后道。
“也非寻常衣物布料。倒像是……弓弩的弓弦,或者某种机括所用的特製丝线,用药物和鲜血浸泡过,增强韧性和杀伤力。”
弓弦?机括丝线?苏彻目光微凝。
他想起了韩烈案发现场发现的那种特殊精钢碎屑。
两者似乎不属於同一类物品,但都透著一种不寻常的、专业的气息。
“后勤营赵书吏,控制了吗?”苏彻问。
“已派人去寻,回报说,赵书吏在事发后不久,称家中老母急病,告假出关了。”夜梟道。
“出关?”苏彻眼神一厉,“北狄方向?”
“是。守关士卒查验了他的路引和告假文书,手续齐全,且他是文吏,平日也无劣跡,便放行了。按时间算,此刻恐怕已深入草原。”
“追。”苏彻只吐出一个字。
夜梟摇头:“已派了善於追踪的好手循跡去追,但北地广袤,草原无垠,对方若有心隱匿或接应,很难。而且……”
他顿了顿,“主上,属下怀疑,这赵书吏,恐怕也只是一枚弃子,甚至可能已经……”
灭口。
苏彻明白他的意思。
对手行事周密,绝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活口线索。
“关內所有將士,尤其是昨夜参与饮宴者,以及与后勤、庖厨、库房相关人等,全部秘密甄別审讯。不要大张旗鼓,暗中进行。”苏彻下令。
“重点是,近日有无陌生面孔出现,有无异常物资流动,尤其是有无可疑的药材、矿物、或特殊物品购入。”
“是。”夜梟应下,却又道。
“主上,还有一事。属下在赶来狼牙口途中,接到北境諦听分舵的密报。
大约半个月前,分舵在追查一伙走私违禁铁器的商队时,偶然截获一份用暗语书写、內容残缺的信件。
其中提到了一个代號——『影蛛』。
分舵当时並未特別重视,但这次事发,属下觉得或有关联。”
“影蛛?”苏彻咀嚼著这个词。
前世好像也没有听过这个势力......
蜘蛛结网,潜伏暗处,伺机而动。
这代號本身,就透著阴险与耐心。
“信中残缺內容,似乎提及『京师』、『旧枝』、『清理』等字样。分舵正在全力破译剩余部分,並追查信件来源。”夜梟补充道。
京师。旧枝。清理。
苏彻缓缓走到窗边,望向关外苍茫的草原。
秋风掠过旷野,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呜咽。
韩烈,周勃。
一明杀,一暗毒。
都是“旧枝”,江穹旧部的骨干,都是在“清理”之列。
而“京师”……是指这场阴谋的源头,来自皇城?
来自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皇城大內?
“影蛛……”苏彻低声重复。
一个藏在阴影里的蜘蛛,正在编织一张大网,目標是他,是云瑾,是他们刚刚建立的新朝。
“主上,是否要动用全部諦听力量,全力追查此『影蛛』?”夜梟请示。
苏彻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对方在暗,我们在明。大动干戈,反而会打草惊蛇。既然他们动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跡。韩烈和周勃的死,就是他们暴露的开始。”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从现在起,諦听转入地下,全力追查三件事。
一,所有与『影蛛』相关的蛛丝马跡,无论多微小。
二,皇城內,尤其是与旧江穹宗室、世家、军中旧部往来密切者,重点监控。
三,北疆这边,查清毒物来源,那『鬼见愁』和『断肠草』並非北地常见,必有来路。还有那蜡烛、那丝线,从何而来。”
“韩將军和周將军的案子……”夜梟问。
“併案。”苏彻斩钉截铁。
“凶手是同一伙人,或者说,是同一个幕后主使。手段不同,但目的一致。剪除羽翼,製造恐慌,离间朝野,动摇国本。”
他走到周勃灵前,看著这位一生戍边、最终却死在自己人宴席上的老將,缓缓抬起手,合上了他怒睁的双眼。
“周將军,安心去吧。”苏彻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铁石般的承诺。
“害你之人,无论是谁,躲在哪里,本王发誓,必將他揪出来,碎尸万段,以慰你与韩將军在天之灵。”
停灵营房里,烛火跳跃,將苏彻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像一柄即將出鞘的、沉默的利剑。
窗外,北疆的夜风更紧了,呼啸著卷过关墙,仿佛在传递著某种不祥的讯號。
一张无形的巨网正在收紧。
而执网之人,与破网之剑,都已就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