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最强的盾
霍光没有去驛馆歇息,而是径直去了城东。自从霍平在许县站住了脚跟,义塾已经换了地方。
在一条小巷里,几间简陋的茅草屋,用木桩围了个院子。
院门口立著一块木牌,上书两个大字:“授业”。
霍光站在院外,静静地看著。
院子里,十几个孩子正跟著一个年轻的塾师诵读。
稚嫩的童声此起彼伏,念的是《农桑要术》里的句子——
“……春耕宜迟,秋耕宜早。迟者土脉未动,早者地气未升……”
霍光听著,目光落在那几个孩子身上。
他们穿著粗布衣裳,有的还打著补丁,但坐得端正,读得认真。
他们的眼中,並没有一些人的麻木与混沌,反而满是清明之光。
田仁站在他身后,低声道:“霍公,这些都是流民和佃户的孩子。据说天命侯办学堂,不收束脩,还管一顿午饭。只不过这个学习的內容,確实是闻所未闻。不教四书五经,而是教农桑之事,在潁川郡那些经学家眼里,算是异类。”
霍光下意识开口:“学习不能拘泥於传统老旧,更不能只学经学文章,要真切解决困难和问题……”
说到这里,霍光突然停了。
田仁却一脸笑容地讚嘆:“霍公不愧是冠军侯之弟,这番言论颇有冠军侯当年不用古兵法的名句。”
霍光没有再说什么。
霍平跟自己,霍平与自己兄长的事情,田仁一概不知。
否则,也不会在自己面前提到自己兄长。
不过自己所说的这番话,想必田仁会如实匯报给太子。
就不知道太子怎么想了。
霍光知道,此行不仅是太子要了解霍平的情况,也想要探查自己的真实態度。
这也导致霍光来到潁川,其实背负了不小的压力。
他原本就是倾向於霍平这边,如果因为霍平,自己的看法出现丝毫偏差,只怕太子会对自己与霍平更加有看法。
现如今,太子的手段,已经有了陛下之形。
明面上相信自己,却又派了田仁跟隨。
这种御下之道,是要让自己不偏不倚啊。
正在沉思中,一个瘦小的男孩读完一段,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男孩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霍光不由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是这么大的时候,那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自己面前。
然后自己追隨著他前往长安,也追隨著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霍光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那几乎不能被称作笑。
下一处,是屯田庄的工坊。
远远地,霍光就听见了水声。
走近了,才看见那条引水的沟渠上,架著一座木製的水车,轮子缓缓转动,带动著里面的石碾、石磨。
霍光停住脚步,看了很久。
他见过这些东西。
在朱霍农庄,他第一次看到那些水车、水碾时,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后来见得多了,便渐渐习惯了。
霍平的东西,总是这样,看著寻常,用起来却让人惊嘆。
田仁则是大为吃惊,因为之前他没有被重用,所以也没有隨著太子刘据去过朱霍农庄,对这些不了解。
田仁询问霍光,水车与水碾的效率。
霍光看了一眼说道:“这水车加上水碾,抵得上五十个人工。”
田仁有些吃惊,於是过去仔细了解。
然而恰好碰到了屯田庄的护卫队。
自从出现刺杀事情之后,屯田庄的警戒大大增强。
好在田仁一番解释,这才回来了。
回来之后,田仁沉著脸说道:“霍公,我观这屯田庄护卫都穿著私甲,他们兵甲……確实超標了,远超朝廷规定的数目。”
屯田有屯田的规矩,再说普通屯田之地,也养活不了太多甲士,自然也不需要那么多兵甲。
可是屯田庄有水车和水碾这些,大大节约了人工。
於是武装人员,自然比一般屯田之地更多。
霍光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也只是毫无感情地说道:“如实记录。”
田仁愣了愣,隨即躬身:“是。”
从工坊出来,霍光又去了义仓。
义仓前,排著长长的队伍。
那些衣衫襤褸的流民,手里攥著竹筹,一个一个往前挪。
有人领到粮,双手捧著,像是捧著什么宝贝。
霍光站在远处,看著那些人领完粮,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三三两两散去。
一个老妇人领完粮,从他们身边经过。
田仁却有意將老妇人拦下:“你们这是在领粮食么?”
老妇人停下脚步,仔细打量著他们。
“这位贵人,是来看义仓的?”
霍光看著她。
老妇人满脸褶子,眼睛却亮得很:“咱这义仓,是侯爷开的!平价卖粮,不管是谁,凭户籍牌就能买三升!”
霍光没有说话,田仁问道:“侯爷是谁?”
老妇人满脸笑容说道:“自然就是朝廷派来屯田的天命侯侯爷,侯爷来我们许县,是我们许县之福。我孙子也在义塾学习,学了不少本事。”
她絮絮叨叨说著,脸上全是得意。
霍光静静地听她说完,问了一句:“你们信他?”
老妇人一愣,隨即笑了:“信!咋不信?侯爷的人,不打咱们,不骂咱们,还教咱们的孩子念书,给咱们活路。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的官?”
霍光没有回答。
他望著那些渐渐散去的人影,目光幽深。
田仁若有所思,凑过来低声道:“霍公,天命侯治政,已入骨髓了。短短时间,百姓如此拥护,影响力非同一般,不愧能代表天命之人。”
田仁一番褒奖,可是话里话外,別有洞天。
“既然你如此好奇,那你就负责代我与他聊聊吧。”
霍光看得出,田仁暗藏心思。
作为监察百官的司直,如今得到重用,难免想要向太子效忠。
而且作为太子新宠,他势必要挑战一下其他人的位置,確保自己能够进入核心圈层。
他迫切地想要向太子证明,只有他是一心向著太子的。
只可惜,他碰到的是霍光。
在陛下身边,十数年没有犯错的怪胎。
整个卫家被清洗,唯有他至今屹立。
所以在霍平眼里,田仁毕竟缺少朝堂歷练,很多话都藏不住,意图也表现得太过明显。
这傢伙,一直想方设法勾自己的话。
不愧是干司直的,就是想要挑错,就如同一根长矛,寻找自己的破绽。
可惜他碰到的是大汉,最强的盾!
在霍光眼里,田仁倒也好对付。
不管他说什么,自己就是不给他回应,甚至把主动权让给他。
恰好,霍光也不愿意以真实身份见到霍平。
田仁闻言果然没有多想:“既然霍公这么说,那下官自然愿意效劳。”
霍光微微一笑,他先上了马车。
田仁隨后也上去了。
马车向屯田庄而去,並且已经有人前去通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