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离別的教诲
陆灵珊手里的托盘剧烈晃动,滚烫的粥汤洒了出来,烫在她的手背上,她却像感觉不到痛。屋子里,站著的是她儿子的身形,穿著她儿子的衣服。
但那张脸……
是谁?
那个陌生的少年,看著她,那双眼睛,还是她熟悉的眼睛。
少年对著她,僵硬地,微微点了点头。
“霄云?”
陆灵珊的嘴唇颤抖著,发出的声音破碎而不真实。
少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孺慕与依赖,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她看不懂的平静。
陆灵珊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忽然明白了公公昨夜的话。
“他不是去送死,是去为他父亲,为我们杨家,开闢另一条战线。”
开闢战线,是要死人的。
她记忆里那个会抱著她腿撒娇的儿子,在戴上面具的那一刻,就已经死在了这个房间里。
活下来的,是杨家的棋子。
一滴泪,从陆灵珊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碎成几瓣。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不能哭。
她是杨家的长媳,是杨鸿宇的妻子。
她慢慢地,慢慢地后退,捡起地上的托盘,转身,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走出了房间。
房门被她轻轻带上,隔绝了母子两人最后的一丝温情。
杨霄云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他抬起小手,摸了摸脸上冰凉的面具。
这里,再也没有母亲的温度了。
夜,更深了。
房间里,烛火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一道身影无声地出现在杨霄云身后。
“二叔。”
杨霄云没有回头。
杨鸿文走到桌前,他没有看那个戴著面具的侄儿,而是將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了桌上。
“明日启程,东西都带好了?”
“带好了。”
“你可知王都离清河郡,足有三千里之遥?”
“知道。”
杨鸿文终於转头,审视著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
“三千里路,处处都是杀机。王室的禁卫,护不住你。明面上的仪仗,也只是个靶子。”
他解开那个布包。
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丹药,而是一块通体漆黑,不知用什么金属打造的令牌。
令牌的正面,刻著一个狰狞的恶鬼面具,与暗影卫的面具如出一辙。
“这是暗影卫的最高权限令牌,见此令,如见我。”杨鸿文將令牌推到杨霄云面前,“有了它,你可以调动杨家在王都布下的所有暗子。”
杨霄云拿起令牌,入手极沉,带著一股金属特有的冰冷。
“爷爷给你的骨令,是给『外人』看的,让你能在王都的泥潭里,找到一个『身份』,一个靠山。”
“我给你的这块令牌,是给『自己人』用的,它能让你在最绝望的时候,找到回家的路。”
杨鸿文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王都內,我们有三处据点,七个暗子。我现在说,你听。”
他没有给杨霄云任何记录的机会。
“东城『百草堂』,掌柜姓王,暗號是『清河鱼肥』,回『柳溪水长』。”
“西城『天工坊』,管事是个瘸子,你只需在他面前,用左手小指敲击桌面三下。”
“南城……”
杨鸿文一口气,將所有的据点、人员、暗號,全部说了一遍,中间没有丝毫停顿。
说完,他便沉默地看著杨霄云。
房间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足足半刻钟。
杨霄云抬起头。
“东城百草堂,王掌柜,清河鱼肥,柳溪水长。”
“西城天工坊,瘸腿管事,左手小指,叩桌三下。”
他將杨鸿文所说的一切,一字不差,甚至连停顿的节奏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全部复述了出来。
杨鸿文那张常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动容。
这份记忆力,这份冷静,已经超出了一个十岁孩童的范畴。
“好。”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放在桌上。
“这是十万两,你拿著。王都是个吞金窟,没有钱,寸步难行。”
“记住,在王都,有时候,一条消息,比一名开元境武者更有用。收买人心,比修炼武道更重要。”
“你的战场,不在擂台,在人心。”
杨霄云將银票和令牌一併收入怀中,郑重地点了点头。
“二叔,我明白了。”
杨鸿文看著他,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天快亮了。”
说完,他转身,身影再次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
黎明,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清河郡伯爵府外,一支由三百名精锐护卫和上百辆马车组成的庞大仪仗队,已经整装待发。
如此大的阵仗,引来了清河郡內无数势力的探子窥视。
杨霄云换上了一身华贵的异域服饰,走出了房门。
院子里,母亲陆灵珊正站在廊下,一夜未睡,她的眼睛红肿,却强撑著没有落泪。
杨霄云对著她,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一眼。
没有言语。
他转身,面向北方,那片被战火笼罩的天空。
他整理衣衫,双膝跪地,对著空无一人的北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父亲。”
而后,他起身,转向后院深处,那间终年紧闭的密室方向。
再次跪下,又是三个响头。
“爷爷。”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再也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向了府门外那辆最华贵的马车。
暗影卫统领刘安,扮作一名普通的车夫,躬身立在车旁,为他掀开车帘。
杨霄云踏上脚凳,正要钻入车厢。
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望向这座他生活了十年的府邸,望向廊下那个孤零零的、已经泪流满面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將脸上那张冰冷的面具,扶得更正了一些。
他钻入车厢,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內外两个世界。
刘安放下车帘,坐上车夫之位,扬起马鞭,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启程!”
庞大的车队,开始缓缓向前移动,碾过清河郡的青石板路,朝著那遥远而未知的王都,滚滚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