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戏是戏，生活是生活
《旋涡》的正式开拍是在一月中旬，比原计划推迟了一周，因为一月初的首尔遭遇了罕见的寒潮，外景拍摄不得不推迟。开机仪式选在了仁川一处废弃的工业园区，当姜允晟从保姆车上下来的时候，被外面的冷风一吹，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一看手机上的提示，今天的温度，零下17度，寒风裹挟著工业区的尘埃，刮在脸上，像刀一样。
金成洙导演穿著厚厚的羽绒服，举著喇叭做著简单的动员：“我知道接下来的几个月会很辛苦，冬天拍外景，夏天拍內景，情绪的消耗会非常大，但是各位都知道，这部剧想要的结果就是这种真实的情况，在人被逼到绝境时的真实反映，各位辛苦了。”
简单的仪式和前面几场戏拍完后，时间很快来到了晚上，这场戏也是李正贤下班后独自走在街头的夜戏，此时天色已黑，路灯在寒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姜允晟提著公文包，低头走在人行道上，肩膀微微內扣，脚步拖沓——这个走姿是他观察了很久证券公司职员后自己设计的。
经过便利店的时候，他停了下，摸了摸口袋，最终还是没有走进去。
“cut！”金成洙在监视器后面喊，“这条很好，允晟啊，你摸口袋的那个动作可以再迟疑一下，李正贤不是不想买水，而是在心疼钱，再多犹豫两秒。”
姜允晟点了点头，搓了搓脸表示自己没问题了。
第二条的时候，姜允晟站在便利店门口迟疑了许久，先是看了看货架上的水，又看了看掌心中的硬幣，最后还是將硬幣放回口袋里，確保不会掉出去之后，继续朝前走去。
那种精打细算的窘迫感，这里就体现出来了。
“好，这条过了！”
首日的拍摄顺利得让剧组都有些意外，姜允晟的状態进得很快，李正贤那种被生活磋磨的疲惫感、谨小慎微的气质，他拿捏的恰到好处。
第一天收工的时候，金成洙导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允晟啊，这个状態就很不错，不过在拍摄结束后，还是要將自己抽离出来的。”
“內，我明白的导演。”
回到剧组安排的宿舍，是一间有些简陋的单人间，暖气时好时坏，姜允晟脱下衣服，冲了个热水澡，这才感觉自己身上李正贤的影子少了一些，有些僵硬的手指此刻也缓解了不少。
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才看到裴珠泫发来的消息。
裴珠泫：[第一天的拍摄怎么样？]
姜允晟：[导演说我状態不错，就是这个天气拍户外的景，確实有点冷，怒那呢？]
裴珠泫则是发来了一张照片，是red velvet练习室的镜子，五个人满头大汗地坐在镜子前，对著镜头比了一个v字。
裴珠泫：[在练新歌的舞蹈了，动作有点难。]
姜允晟看著照片里她微红的脸颊和汗湿的刘海，嘴角弯了弯，[怒那，还是要多注意休息，不要太拼了。]
裴珠泫：[你也是，拍戏是拍戏，別搞混了。]
简单的对话，但也让他的內心暖暖的，驱散了一些因为拍摄的原因，自己身上李正贤的影子。
接下来的几天，《旋涡》的拍摄渐渐步入正轨，姜允晟也逐渐找到了李正贤的状態，那种宛如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心理的。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模仿李正贤的一些小习惯：说话前先停顿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和人对话时眼神会短暂飘忽，显得不够自信；坐下时，身子会微微前倾，就像隨时为了起身道歉一样。
“允晟，你入戏太深了。”
在中午休息的时候，饰演女主徐允熙的金泰梨坐在他身边，给了他一杯热的可可，“这是好事，但是有点危险，你知道《黑暗骑士》这部电影吗？”
正准备夹菜的姜允晟手中的筷子忽然停了下来，《黑暗骑士》他自然知道，也知道其中那位扮演小丑的演员希斯莱杰——那个为了角色彻底沉沦，最终没能完全走出来的悲剧。
他看著手中温热的纸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前辈是担心我变成那样？”
“我担心你找不到回来的路。”金泰梨的目光望著帐篷外铅灰色的天空，声音温和，“李正贤这个角色太苦了，你每天泡在他的痛苦里，时间长了，这些情绪就变成你自己的了。”
他没说话，他知道金泰梨说的是事实，这些天他越来越频繁地梦到自己在逃亡——不是李正贤在逃亡，是“他自己”在逃亡。
每天醒来的时候，都要花好几秒才能分清自己是姜允晟还是李正贤。
“我以前演过一个抑鬱症患者。”金泰梨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拍完之后整整三个月，我听不得任何尖锐的声音，看到窗户就想躲，总觉得会有人害我，后来去看了心理医生，才知道那叫『角色后遗症』。”
“那前辈是怎么走出来的？”
“找到戏里戏外的开关。”金泰梨笑了笑，“对於我来说，是每天收工后立刻卸妆换衣服，然后给我妈妈打个电话，听她说今天做了些什么，就是那些普通的事情，会提醒我：戏是戏，生活是生活。”
姜允晟想起自己每晚和裴珠泫看似简单的对话，那些“今天吃了什么”、“拍摄顺利吗？”的日常问候，好像確实能让他暂时从李正贤的世界里出来，短暂的鬆口气。
“谢谢前辈，我会注意的。”姜允晟认真的说。
金泰梨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客气，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们还要互相折磨呢，你可不能先垮了。”
下午的拍摄是一场室內对话的戏。
李正贤正被上司辱骂，却只能低头哈腰地道歉，这场戏的气氛很微妙，既要有被践踏尊严的屈辱，又要为了生存不得不忍耐的卑微，还要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不甘。
姜允晟站在布景的办公室里，看著饰演他上司的老演员唾沫横飞地指著他鼻子骂，他微微弓著背，手指无意识地捏紧西装裤的侧缝，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难堪，到逐渐麻木，到最后只剩下空洞的眼神。
“cut！”金成洙喊停，却久久没有说话。监视器后的工作人员也都安静著。
过了好一会儿，金成洙才开口：“允晟，你过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