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对谈
车库排风管道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空间。那个男人没回答林彦的问题。
他把雪茄从指缝间取下来,看了一眼菸头,用拇指和食指捻灭了。
菸灰掉在混凝土地面上,灰白色的,和车库地坪几乎同色。
“古巴的,蒙特四號。”他说,“老货了,不好买。”
林彦的脚踩在车库地面上,第二只脚落地。
他关上车门,声音在混凝土结构里弹了一下。
“蒙特四號的燃烧温度在八百二到八百五之间,你捻灭的时候没烫手。”林彦说,“说明你最少抽了二十分钟。”
他往前走了一步。
“凌晨六点,地下三层,专属车位,你不是住户,物业不会放你进来,这个小区的安保系统是人脸识別加车牌双验证,你进得来,说明有人替你开的门。”
又走了一步。
“你选在车库而不是楼上等,是因为你不想让任何监控拍到你在我家门口的正脸。
但你又没有刻意躲摄像头——你知道车库这一层的三號和七號探头上个月检修后角度偏了十五度,形成了一个六米宽的盲区。”
林彦停在那条白色停车线前面,距离那个男人不到两米。
“所以你不是临时来的,你踩过点。”
排风管道的声音突然显得很响。
黑风衣的男人沉默了四秒,然后他笑了。
不是社交性的笑,是一种看到猜想被验证时的、带著点满意的笑。
“陈导说你读人比读剧本快。”他说。
“陈导?”
“陈屹峰。”
林彦的表情没变。
但他记住了这个信息——这个人直呼陈导全名,没加“导演”两个字。
平辈,或者更高。
“我姓裴。”男人把捻灭的雪茄残段放进风衣口袋,“裴庆。”
宋云洁在三步外,指甲掐进了自己手心里。
裴庆。
这个名字在影视行业的分量不是用“知名”或“资深”能概括的。
他不是导演,不是演员,不是製片人。
他是华影集团的艺术总监——那个有权决定每年哪些电影进入国家重点扶持名单、哪些项目能拿到官方展映资格的人。
业內的说法是:裴庆点头,你的戏就有命;裴庆摇头,你投十个亿也是打水漂。
但他很少出现在公眾视野里,几乎不参加任何商业活动,连业內聚会都极少露面。
这种人,凌晨六点蹲在一个演员的车库里。
“裴总——”宋云洁开口。
裴庆看都没看她,视线始终在林彦身上。
“我看了《长夜》前四集的內审版本。”裴庆说,“比播出版多了十七分钟。”
林彦等著。
“多出来的十七分钟里,有一段高洋在阁楼上独坐的戏,没台词,没对手,就你一个人坐在那里,窗外有雨声。”
裴庆的语气平了下来,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段戏在內审会上放完之后,审片室里没人说话,有个审片委员把笔掉在地上,弯腰捡了三次才捡起来——手抖的。”
林彦靠在自己那辆车的侧面,双手插进羽绒服兜里,姿態鬆弛到几乎是散漫。
“所以你是来告诉我,有人被我嚇到了?”
“不是嚇到。”裴庆纠正,“是动摇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进入日光灯管正下方的光区,脸上的阴影被刮乾净。
五十出头的长相,颧骨高,眼窝深,不像坐办公室的人,像常年在户外待著的。
“金翎奖的评审团今年换了三个人。”他说。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林彦听懂了。
金翎奖,国內电视剧领域的最高奖项。
每两年一届,今年恰好是评选年。
评审团换人这种事,通常不会提前半年透露给任何片方。
裴庆在给他递消息。
“新换上来的三个人里,有一个看完了你那十七分钟。”裴庆说,“他的原话是——如果这个演员今年不在提名名单上,那这个奖就不用办了。”
车库里安静了三秒。
“但是。”裴庆的语气转了,“有人不想让你上那个名单。”
林彦的拇指在袖口下面动了一下,压著裂纹表的位置。
“谁?”
裴庆没直接回答。
他从风衣內袋里掏出一张对摺的a4纸,展开,递过来。
林彦接过去,低头看。
纸上只有三行字,手写的,笔跡工整到刻意。
第一行:高洋一角涉嫌美化反面歷史人物,建议列入年度爭议作品清单。
第二行:演员林彦在拍摄期间存在多起违反行业规范的行为,建议启动行业自律审查。
第三行:联署单位——华夏影视行业自律协会。
落款处盖了一枚红章,日期是昨天。
宋云洁凑过来看了一眼,脸白了。
行业自律协会。
那不是什么民间组织,那是能直接影响演员从业资格的半官方机构。
“自律审查”四个字听上去温和,实际操作起来可以让一个演员两年內接不到任何备案项目。
“这东西还没正式递上去。”裴庆说,“我截下来的。”
林彦把纸折好,没还给裴庆。
“联署名单上有几个人?”
“十一个。”裴庆说,“七个是某家经纪公司的关联人,剩下四个被打了招呼,领头的那位你应该能猜到。”
林彦没猜,他不需要猜。
杨沁半小时前在电话里说过——对家买了四条黑热搜,全沉了。
热搜沉了,但发起这件事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线上打不过,就换线下。
社交媒体搞不定,就走行业审查。
“你截这东西给我看,”林彦把折好的纸放进自己口袋,“不是因为好心。”
裴庆看著他,笑意收了。
“明年有一个项目。”他说,“国家队牵头的,投资体量是《破局者》的四倍。题材我现在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陈屹峰是联合导演之一,他已经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林彦的目光停在裴庆脸上。
“如果那份自律审查的文件在你进组之前生效,”裴庆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陈屹峰报谁都没用。”
排风管道的声音没变,但车库里的空气好像被压实了一层。
宋云洁感觉到了那种变化。
她说不清是什么——不是温度,不是声音,不是光线。
是某种从林彦那个方向弥散出来的东西,无形的,但压在皮肤上,像整个车库的气压突然降了几个帕。
她的后脖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