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提名
周五的事,杨沁用三条消息结了。第一条:“答谢会到场媒体一百四十七家,a厅坐不下,走廊加了两排摺叠椅。方箏念完剧本扉页那句话,全场安静了十秒,掌声持续两分钟。”
第二条:“b厅通气会到场记者十九个,十一个是a厅散场顺腿过去的,带著刚录完的答谢会素材。魏国平照稿念了六分钟,没提任何艺人名字,最后一句协会將持续关注行业动態。”
第三条:“赵欣蕊下午五点的航班回沪上了。”
林彦看完,把手机收进登机箱。
周六早上七点,首都机场t3。
他和宋云洁登上飞兰州的航班,落地后转车,四小时戈壁公路,傍晚到达驻地。
陈屹峰在停车场等著。
衝锋衣换了一件,领口变形程度说明这件也穿了三天以上。
“走廊搭好了,原来三十米加到四十米。尽头开了一扇铁皮门,门外朝东。”陈屹峰踩灭菸头,“赵老师呢?”
“在里面。下午两点就进去了,不让任何人陪,说要找一个站姿。”
林彦拎箱子往宿舍走。
陈屹峰在后面说:“明早六点开拍,日出后光的色温窗口只有半小时。”
“知道了。”
——
凌晨五点四十,化妆车。
造型师给林彦上妆的时候手一直不太稳。
不是紧张——是林彦靠在椅背上闭著眼,呼吸频率切进了另一个状態,面部肌肉群的紧张模式从“林彦”滑向別处。
整个人像蒙了一层灰。
五点五十五,林彦走出化妆车。
戈壁的天边只有一条脏橘色的缝。
零下七度,他穿著上次那件灰色夹克,左肩弹孔道具痕跡还在,袖口下露出裂纹表的边缘。
走廊搭在两栋临时板房之间,黑色遮光布封死的通道,四十米长,宽度只容一人。
尽头的铁皮门对著正东——六点十二分日出时,光会从门缝切入。
陈屹峰坐进入口处的监棚。
八台监视器,四组红外机位,拾音器电平表归零待命。
最后一格画面里,赵鹤年穿著一件旧棉袄,站在铁皮门前两米处。
没有周鸿儒的老年妆,没有审讯员的制服。
就是赵鹤年自己。
六十三岁,双手垂在身侧,在黑暗里站了十六个小时。
陈屹峰按下对讲:“准备好了?”
拾音器里传出赵鹤年的声音:“再不拍膝盖要报废了。”
监棚里有人笑了一声,陈屹峰没笑。
林彦走到走廊入口前三米处停住。
没有闭眼,没有调整。
他看著面前那个矩形的黑暗入口,呼吸很浅。
三秒后,走了进去。
遮光布落下。
监视器画面切到红外——灰白色人形轮廓出现在第一段走廊。
脚步声响起来。
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从均匀到失衡,一步步加重,呈现体力衰竭的过程。
这次从第一步开始就是碎的。
左脚拖,右脚踏,间隔一点四秒,不快不慢。
不是想走,是停不下来——一种在黑暗里磨出来的惯性。
录音师把监听音量加了两格。
他听到脚步间隙里有极轻的金属声。
裂纹表的秒针每过裂纹位置时的那一下顿挫。
脚步和秒针,两组不同频率的声音在黑暗中交织。
人的时间,和表的时间。
二十米处,脚步停了。
拾音器安静了三秒。
然后捕捉到一口被吸进胸腔、硬卡在那里没有呼出来的气。
电平表的波形画了半个山峰截断,后面是一条长平线。
五秒。
八秒。
十一秒。
那口气极慢地放出来。
陈屹峰的指甲掐进扶手皮面。
他懂了。
铁皮门外的戈壁晨风从门缝渗入走廊,风里有光的温度。
林彦停在正中间,不是因为走不动。
是因为他二十米外就感知到了光。
他怕自己走出去的时候,已经不认识光了。
脚步重新响起,间隔从一点四秒拉到两秒。
不是走不动,是在收著走。
三十五米处,红外画面前方出现另一个灰白轮廓。
赵鹤年。
脚步在距离赵鹤年五米处停了。
拾音器捕捉到的声音场彻底变了——从一个人的呼吸变成两个人的呼吸,在黑暗中交错。
赵鹤年,每分钟十四次,稳定。
林彦,十八次。
然后十八开始降。
十七。
十六。
十五。
十四。
两个人的呼吸同频了。
监棚死寂。
林彦迈出最后的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第四步停在赵鹤年面前半米。
红外画面里两个灰白轮廓近到重叠。
铁皮门外,太阳越过天际线。
一道不到三厘米宽的光从门缝切入,打在地面。
光没有照到林彦的脸,只到了他的鞋尖。
他停在光的边缘,没有再往前。
他抬起头,看著赵鹤年。
红外镜头捕捉到他嘴角的肌肉温度升高了零点三度。
他在笑。
嘴唇动了,喉头没有振动。
无声口型,六个字。
“原来你在这儿。”
赵鹤年站了十六个小时的膝盖稳得像根桩。
但看到那个口型的瞬间,他的肩膀塌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右手。
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和林彦在雪地中枪倒下时右手的姿势一模一样。
那个姿势的意思是——“我手里没有武器。”
赵鹤年在用陆沉的语言回答陆沉。
我也没有。
我不会伤害你。
林彦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搭上了赵鹤年的掌心。
日出的光线在这一刻越过门槛,从三厘米扩到三十厘米,扫过两只交握的手背。
光照到了裂纹表。
錶盘上的裂痕在晨光里折出一道碎纹。
秒针走过它,嘀嗒一声,顿了一下,继续走。
陈屹峰摘下耳机。
摄影师回头看他。
他张了两次嘴,第三次才发出声音。
“过。”
——
赵鹤年从走廊出来的时候膝盖终於撑不住了,扶著门框弯腰喘了三口粗气。
林彦跟在后面。
晨光打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赵鹤年直起身看著他。
“最后那个口型,剧本上没有。”
“没有。”
“什么时候想好的?”
“进走廊之前。”
赵鹤年盯著他看了三秒,伸手拍了一下他后脑勺。
力道不大,像长辈拍晚辈。
“滚去吃早饭。”
林彦没躲,朝停车场走。
手机震了。
宋云洁。
“杨总来电——柏林选片委员会內部放映结束了。”
“结果还没公布,但选片人给陈导发了一封邮件。”
“正文只有一句话。”
““请把走廊后面的故事拍完。””
林彦把手机装进兜里。
戈壁的太阳升到一拳高,碎石地面被照得发亮。
手机又亮了。
陈屹峰,语音,三秒钟。
“补拍素材今晚送剪辑台,另外——刚才你握赵鹤年手的时候,红外画面里你左腕錶盘朝上,裂纹正对镜头。”
停顿。
“你是故意的?”
林彦没回。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腕。
秒针走过裂纹,声音顿了一下。
嘀嗒。
嘀嗒。
远处的监棚里,陈屹峰把语音发完,又打开了另一封邮件。
柏林艺术总监的私人邮箱,两分钟前的新邮件。
正文只有一行。
“我们追加了一个请求——能否提供走廊段落演员的个人简歷与近照?评委会主席想在十二月的闭门会议上,单独討论表演类奖项的提名建议。”
陈屹峰把没点著的烟折断了。
表演类奖项。
不是影片。
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