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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给海神的定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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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九年四月二十五日。
    东京,千代田区永田町。
    眾议院预算委员会外的走廊里舖著厚重的红地毯,这种织物能极其有效地吸附脚步声,却吸不走瀰漫在空气中的焦躁菸草味。
    走廊尽头的吸菸室里挤满了人。身穿深色西装的秘书们正在低声交谈,或是捂著大哥大电话对著听筒那头快速下达指令。
    墙上的掛钟指向下午三点。
    会议室內,那个关於一九八九年度政府预算案的表决刚刚结束。
    大泽一郎推开沉重的橡木门,走了出来。
    他鬆了松那条勒得有些紧的红色领带,脸上並没有胜利的喜悦,或是失败的沮丧。他的表情像是一块被风乾的岩石。
    “大泽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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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年轻的议员迎了上来,递上一杯温水。
    “竹下首相……真的要宣布了吗?”
    大泽一郎接过水杯,並没有喝。他看了一眼走廊另一头。
    那里,被警卫重重包围的首相休息室大门紧闭。就在刚才,为了换取在野党同意预算案通过,竹下登不得不吞下最苦的毒药——承诺在法案通过后立即辞职。
    这是一道残酷的政治减法。
    用一个內阁总理大臣的人头,减去在野党的阻力,等於预算案的通过。
    而当他不再是首相之后,等待他的,便是来自各方面的“清算”……
    “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大泽一郎的声音很轻,在嘈杂的走廊里几乎听不见。
    “死人是不需要宣布的,只需要被埋葬。”
    他將水杯递还给年轻议员,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曾经围在竹下登身边、如今却像避瘟神一样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的派系成员。
    经世会(竹下派)这艘巨轮已经撞上了冰山。
    船长正在沉没。
    而船员们正在疯狂地寻找救生艇。
    “在这个圈子里,忠诚是有价格的。”
    大泽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菸,手指熟练地弹出一根。
    “这东西现在的价格也涨了。”
    他点燃香菸,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衝进肺部。
    党內的大佬们——安倍晋太郎、宫泽喜一,这些名字现在都上了特搜部的黑名单。因为利库路特丑闻,他们都变得“不乾净”了。
    没有人能接班。
    权力的真空已经出现。
    如果要填补这个真空,要收编这些惶恐不安的议员,要维持派系在后竹下时代的统治力,需要的东西只有一个。
    钱。
    很多很多的钱。
    大泽一郎摸了摸上衣口袋。那里放著一张s-mart的收据,那是他在电视上作秀的道具,也是他现在的护身符。
    但护身符不能当饭吃。
    那些选区里的婚丧嫁娶、夏天发给支持者的“冰代(消暑费)”、冬天发的“饼代(年糕费)”,每一笔都是真金白银。
    传统的財阀因为丑闻都停止了捐款,银行也在观望。
    现在的永田町,渴得嗓子冒烟。
    “备车。”
    大泽一郎將只抽了两口的烟按灭在垃圾桶顶部的菸灰槽里。
    “去赤坂。”
    ……
    下午五点。
    赤坂王子酒店,新馆三十六层,行政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外,东京的黄昏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紫红色。
    修一坐在单人沙发上,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放著一杯加了冰球的威士忌。冰球已经化了一半,但他一口没动。
    门铃响了。
    保鏢打开门。
    大泽一郎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比在国会时放鬆了一些,脱掉了外套,只穿著白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处。
    “修一君,让你久等了。”
    大泽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整个人深深地陷了进去。
    “预算案通过了。”
    修一微微頷首,神色平静。
    “意料之中。竹下先生还是很有担当的。”
    “担当?”大泽嗤笑一声,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灌了一大口,“那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如果不辞职,在野党就要在国会大厅里绝食了。”
    他放下水瓶,目光灼灼地盯著修一。
    “修一君,敘旧的话就不多说了。现在的局势你应该很清楚。”
    大泽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竹下倒了,我也成了那个『逼宫』的恶人。但是,经世会的架子不能散。如果散了,自民党就要乱。”
    “我需要稳住下面的人。”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一个极其直白的动作。
    “但我现在的弹药库是空的。”
    修一看著大泽那双充满欲望和焦虑的眼睛。
    这才是政治的真面目。
    在那些冠冕堂皇的演说背后,归根结底是一道关於资源分配的算术题。
    “大泽君,西园寺家从不让朋友空手上战场。”
    修一弯下腰,从脚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没有封口。
    他將袋子推到大泽面前。
    大泽一郎並没有急著打开。他是个老手,光凭袋子的厚度和重量,他就能估算出里面的分量。
    “这是s-mart和优衣库在上个季度的部分『特別分红』。”
    修一的声音温和。
    “现金本票。不记名。可以在任何一家瑞士银行或者开曼群岛的离岸帐户兑现。”
    大泽抽出了一角。
    那上面的一串零,在夕阳的余暉下闪烁著迷人的光泽。
    十亿日元。
    这笔钱足够买下三十个摇摆不定的议员的忠诚,或者在即將到来的总裁选举中,为任何一个傀儡铺平道路。
    大泽的手指在纸面上摩挲著。
    “修一君,这笔钱很烫手啊。”
    “钱就是钱,没有温度。”修一端起威士忌,轻轻晃动,“只有人心是热的,或者冷的。”
    大泽笑了起来。他將档案袋隨手放在一边,身体前倾,看著修一。
    “说吧。西园寺家想要什么?”
    “內阁职位?现在的环境,入阁就是往火坑里跳。政策倾斜?你们的免税店已经开遍了东京。”
    修一摇了摇头。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东京湾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彩虹大桥的工地上亮著几盏昏黄的探照灯,像是在黑暗中挣扎的萤火虫。
    修一伸出手,指尖点在玻璃窗上,指向那片黑暗的中心。
    “我要地。”
    “地?”大泽愣了一下,“西园寺家还缺地吗?”
    “我要的不是普通的地。”
    修一转过身。
    “台场。第13號埋立地。”
    “我要那周围的一百公顷土地,以及……”
    修一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那座桥的『加速建设』令,还有百合鸥號(新交通系统)的站点规划权。”
    大泽一郎皱起了眉头,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台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项目是堤义明在推的。西武集团不是已经和你们达成了合作协议吗?基建和批文应该是他负责的才对。”
    大泽看著修一,眼神中带著一丝探究。
    “修一君,你这是在……重复买票?”
    “买票是为了上车。但我想坐驾驶座。”
    修一走回茶几旁,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一张台场的详细规划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位置。
    “大泽君,你看。”
    修一指著图纸。
    “堤义明確实在推这个项目。但他依赖的是旧竹下派,也就是金丸信那帮老人的关係。现在金丸信自身难保,竹下登都要辞职了,西武集团的政治管道已经堵塞了。”
    “如果等他们去疏通关係,那座桥可能要修十年。西园寺家……不想等。”
    修一的声音变得低沉。
    “而且,堤义明太贪婪了。在他的规划里,最好的地块是留给王子饭店的,车站的出口也是对著西武的商场。”
    “我出了钱,出了地,却要看他的脸色?”
    修一抬起头,直视著大泽的眼睛。
    “这不公平。”
    “所以我需要新的力量。一股能绕过旧官僚体系,直接下达命令的力量。”
    “我要您在接管权力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以『平抑物价、建设超级物流中心』的名义,特批台场项目加速。”
    修一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一个红圈处——那是西园寺塔的预定地。
    “並且,在新的规划里,百合鸥號的终点站,必须设在这里。而不是西武的酒店门口。”
    大泽一郎听懂了。
    他看著地图,又看了看那袋支票。
    这不仅仅是行贿。这是一次“夺权”。
    西园寺家在利用政坛的洗牌,趁著西武集团的政治靠山倒台的间隙,强行篡改了台场开发的剧本。
    他们要从那个“地產皇帝”手里,抢走方向盘。
    “真狠啊。”
    大泽一郎感嘆道,嘴角却露出了笑容。
    “堤义明如果知道你花了十亿日元来挖他的墙角,估计会气得睡不著觉。”
    “商业竞爭,各凭本事。”
    修一淡淡地说道。
    “而且,这也是为了大泽君您的政绩。如果台场能迅速建成,变成东京的新地標,那也是『改革派』的功劳,不是吗?”
    “確实。”
    大泽一郎一拍大腿。
    “好。这笔交易,成交。”
    “等新內阁组建完成,新的建设大臣会是我的人。台场的规划图,会按照你的意思重新画。”
    修一伸出手。
    “合作愉快,未来的……造王者。”
    大泽握住了他的手。
    “合作愉快。”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在这个俯瞰东京的豪华套房里,在这个旧时代即將落幕的黄昏,一笔关於背叛与夺权的交易,就这样在一杯威士忌和一袋支票之间敲定了。
    ……
    晚上七点。
    芝浦码头。
    这里是东京湾的一角,也是通往台场的必经之路。
    海风很大,带著初夏特有的湿气和海藻的腥味。黑色的海浪拍打著防波堤,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一辆黑色的奔驰防弹车停在栈桥尽头。
    皋月站在车旁,手里拿著一罐热咖啡。她穿著圣华学院的制服,外面披著一件黑色的男式西装外套,那是藤田刚的。
    她的长髮被海风吹乱,几缕髮丝粘在脸颊上。
    “大小姐,海边风大。”
    藤田刚站在她身后,身体像是一堵墙,替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没事。”
    皋月摇了摇头。
    她看著海面对岸。那里是一片漆黑。现阶段还没有任何灯光和建筑,只有几个航標灯在黑暗中孤独地闪烁。
    那里就是台场。
    被称为“第13號埋立地”的人工岛。
    “父亲那边应该已经谈妥了。”皋月的声音很轻,被海风吹散了一些,“大泽一郎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笔买卖他稳赚不赔。而且以他的立场,也没有资格拒绝我们。”
    “大小姐,恕我直言。”
    藤田刚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我们已经和西武集团签了合作协议。现在又花十亿去找大泽先生改规划……这要是被堤会长知道了,会不会……”
    “会翻脸吗?”
    皋月转过身,背靠著栏杆,看著远处繁华的芝浦市区。
    “藤田,你太小看堤义明了。他是个实用主义者。”
    她喝了一口咖啡,热度顺著喉咙流进胃里。
    “现在的局势,竹下登倒台,他依靠的旧势力已经瘫痪了。如果我们不出手,台场项目就会烂在手里。”
    “我是帮他修路,帮他架桥。虽然……顺便把车站挪到了我们家门口。”
    皋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幣。
    那是一枚从s-mart收银台拿来的、崭新的100日元硬幣。银白色的樱花图案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等生米煮成熟饭,等桥修好了,路通了。他就算生气,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因为只有跟著我们,他的地才能变现。”
    “这就是『主导权』。”
    皋月的手指猛地一弹。
    “叮——”
    硬幣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拋物线,旋转著,坠入漆黑的海水之中。
    “扑通。”
    微小的落水声瞬间被海浪吞没。
    “西园寺家的塔,才是这座岛的主人。”
    她看著硬幣消失的地方。
    “这是给海神的定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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