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疲兵
言子瑜查看传讯的速度很快,可能內容似乎並不乐观,使得他的眼底有转瞬即逝的波动。以目前的莽林战线来看,休息是不可能休息的,各处突然出现的混沌兽是意外,战线內陡然爆发的偽灵根修士同样也是意外,如星罗真人这样的高层战力,也都出动,奔波在各处解决混沌兽。
但人手远远不够。
托偽灵根修士的福,动盪不堪的內圈战线拖累了阵法外浴血奋战的修士,只要一处战线没守住,整个莽林战线便不得不往內收缩。
收回神识的言子瑜面色不见变化,並没有和舒长歌討论传讯一事,只望著他开口:“量力而为。”
舒长歌頷首,“好。”
言子瑜几人显然被划分到了高层战力,七人勉强能够顶得上两三位合体期,担负著镇压混沌兽的职责。
混沌兽可不会等他们调整好状態再出现,因此,在高压环境下才休息没多久,灵力也只堪堪恢復了七八成的苍云宿等人,便被言子瑜传音唤醒,重新集结动身。
苍云宿没了平日的爽朗笑意,只是拍了拍舒长歌的肩膀,同样来了句“量力而为”,一看便知是在调息之余学的言子瑜。
舒长歌再度点头应下,“好。”
一碗水端得很平。
目送七人化作流光离开,舒长歌抬头望向天空,在他不必应对混沌兽之后,九离化作的神鸟状態好了许多,不断振翅游走支援。
舒长歌闭了闭眼,闪身回到了內线。
阵法之內,筑基和炼气的同门依旧在负责维持秩序、运送物资,头顶的灵舟每隔两个时辰,便会轮换升空,倾泻下密密麻麻的阵法和灵光攻击,將妖兽撕开一道道血淋淋的缺口,避免下方的修士被妖兽包围。
他先前几乎与混沌兽僵持了一天一夜,此时身心俱疲,只想寻一处地方歇息。
刚要扫视內圈情形,就听见一道热情的声音传来。
“舒师弟!这边这边!”
舒长歌循声望去,看见一道盘膝在绿茵茵草地上的师兄正朝他挥手,眼神亮晶晶的,似乎有点眼熟。
舒长歌的视线定在了对方衣摆上的血跡和灰尘上,半晌之后,还是走了过去。
这位师兄显然是刚从外圈战线回来不久,身边空了一大半,其他同门都离他远远的,见他招呼舒长歌,都不由得露出了些许的怜悯之意。
没想到舒长歌真的应约而来,那位师兄眼睛一亮,高兴地拍了拍身边的草地,还帮他掸乾净,但奈何舒长歌下一刻便取出青莲蒲团,盘膝而坐,脚不沾地。
对上那位师兄僵住的动作,舒长歌微微点头,“不劳师兄。”
对方並不在意,在舒长歌的注视下,竖起大拇指,露出笑容,“舒师弟,果然还是强啊!”
这很有既视感的一幕让舒长歌迅速想起了上一次遇见这位师兄的场景,没想到对方也跑到这一处了。
“之前师弟你在妖兽群眾大杀四方,今日又凭一己之力拖住混沌兽,太厉害了!”
这位师兄似乎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即便舒长歌表现的很冷淡,他自己也能嘰里咕嚕的说个不停,已经离得远远的同门面露痛苦之色,好几道身影立时起身,直奔外圈战线。
饶是如此,他们也同样得到一句来自这位师兄的祝福,“望各位同道早日凯旋啊——”
这人实在是太爱说话了,连调息时也不消停。
挥手送別同门的师兄继续对著舒长歌开口:“外面妖兽实在是嚇人得劲,更別说混沌兽了,师弟你才入门没几年,就能做到这种地步,实在是令我佩服……”
“唉,这些妖兽怎么就这么不惜命,偏生要跑出来闯祸呢,你好我好大家好难道不好吗……刚才有只妖兽的脑袋就在我头上,要不是被人拉了一把,恐怕我早就没了。”
说著,这位师兄低头去看自己染血的衣摆,语气不知是后怕还是庆幸。
在这位师兄的絮叨声中,舒长歌不为所动的闭上眼。
即便他不需要打坐也能恢復灵力,但灵肉的双重疲倦还是让舒长歌选择了最快恢復的方式。
没人搭腔的师兄见状,只能遗憾嘆气,和上一次一样磨磨蹭蹭的闭眼调息。
没了他的碎碎念,整个內圈一片安静。
接下来的战斗明显压力更大,战线一再收缩,即便仙门已经派出全部长老去牵制混沌兽,就连被留下的一部分执礼长老也在不停歇的战斗,但仍旧有些混沌兽越过长老们的防线,冲入阵法战线前,横衝直撞。
每一只混沌兽出现,都会带来成百上千修士的死亡,伤员越来越多。
这些断肢残躯被抬下来时,往往已经面目全非,哪怕丹修弟子日夜不歇的炼製丹药,医修弟子一刻不停的施法诊治,也无济於事。
药材的消耗速度远远超过了补给,如今没有危及性命的伤势,便开始用最基础的止血散代替疗伤丹药,能止住血就行,至於接不回去的断肢,会对未来大道有影响?
此刻已经无人在意了。
舒长歌一直维持著神鸟变这门法术,在通过九离的视野,察觉到哪一处的战线濒危便会立时赶往,偶尔还能与魏尚澜阎、旬若、苏琉夏和夏荫几人並肩作战,勉力维持防守。
饶是如此,莽林战线还是在不断的收缩……
舒长歌这一轮又是在外线撑了两天,等他撤下来时,因著无垢仙体之故,身上的白裳依旧洁净如新,却无人以为他在装模作样。
那几欲倾天的紫色剑雨,像是浮天域鲜少能见到的初春之雨,细密寒凉,无声无息且防不胜防。
不过地阶品质的清明剑抄,在舒长歌日復一日的修炼,以及琉璃元婴內的种种道纹加持下,早就和原本的剑招两模两样,威力也令人惊嘆。
许多同样修炼了清明剑抄的同门,在第一时间甚至都没法儿反应过来他们修炼的是同一本功法。
时隔两日归来,內层比之前安静了许多,没有人再有閒心说笑,轮换下来的修士们就地而坐,抓紧每一息时间恢復灵力。
负责秩序和后勤物资的弟子匆匆忙忙,才一放下东西,就又要御剑奔往別处。
偶尔有低低的呻吟声从安置伤员的角落传来,这是唯一的动静,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没有人想要暴露自己的软弱,也不想给还在战斗的人添麻烦。
於是便只留安静。
不知为何,舒长歌几乎是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位话多的师兄。
他看过去时,对方正靠坐在一棵大树前,整个人几乎要陷进树根的凹陷处,膝盖屈起,手臂搭在膝上,仰著头看著葱鬱的绿叶,不知在想什么。
原本只有衣摆见血,这一日却是染上大片的暗红,黑色和红色层层叠叠。
这人的感知还算可以,在舒长歌视线看过去没多久,便若有所感的望了过来,眼底布满了血丝,嘴唇乾裂起皮。
发现是舒长歌,他愣了下,隨后眼睛亮起光,又一次比了个大拇指。
这一次,舒长歌將两瓶丹药送到了对方身侧。
玲瓏心中大部分丹药都被他在某一日送到了医修弟子手中,如今他身上所剩无几。
也是因为平日舒长歌就鲜少服用丹药,因此存量可观,让眼下青黑的丹修和医修弟子双眼发光,“舒师弟!你可真是及时雨啊!”
看见丹药,对方显得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朝著他笑了笑,甚至舒长歌还能听见对方颇为高兴的哼起了小曲儿。
又过了十五日,战线第三次向內收缩。
收缩的过程里,不是所有人都来得及往后撤离,有人被妖兽潮吞没前自爆了金丹,有人在混沌之力的繚绕下化作飞灰,有人只是愣了一瞬,然后便没有了然后。
內层格外安静,伤员靠坐著,睁著眼望著头顶的阵法光罩。
金色的阵纹明亮耀眼,像是璀璨的日华,却没法给他们带来暖意。
阵法很稳固,但能撑多久,能展开多大的范围,取决於还有多少合体期修士在支撑节点。
合体期也只是合体期,依旧是凡人。
是人,就会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