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孵化
漆黑池水中的黑气顺著人们的身躯往上游移，如同一条狡诈而邪恶的黑蛇將人紧紧绞杀，但歌声未停，眾人零落的歌声在痛苦中逐渐统一，越来越响亮，仿佛要响彻整个世间。桑兜兜被他们的坚定所感染，心中震动的同时也不免为池中的人们捏了一把汗，那些黑气她再熟悉不过，正是是溢散的恶池，也可称之为最精粹的魔气。
仙盟的秘史上曾说，灵虚两族是被恶池所反噬，从此墮落为魔，难道便是此刻？
一想到这里，她再也站不住了，急忙想挣脱鹿角人的手往前去——他们显然是在和恶池对峙，她不知道她能够帮上什么忙，但她也是灵虚两族的人，也许多她一个，事情的结果就会不一样。
但她挣脱不开鹿角人的束缚。
“这是你我都无法改变的过去。”
祂的声音听起来虚无縹緲，明明近在眼前，却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桑兜兜別无他法，只能紧紧盯著池上发生的一切。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缠绕在人们身上的黑气在长时间的僵持中竟然隱约有了退缩的趋势，但已经晚了——池水上逐渐升起点点星光，它们看见黑气仿佛看见了可口的点心，一拥而上將其分食殆尽，等池水渐渐变回最初的澄明，那些光芒才渐渐散去。
……誒？
桑兜兜一顿。
这是……净化成功了？
等等，这好像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灵虚两族净化恶池的方法，鹿角人给她看完了全程，可是她好像什么都没学到。
桑兜兜突然有种在夫子讲课时开小差以至於错过知识点的心虚感，一点一点挪近了鹿角人，討好地摇摇祂的袖子：
“那什么，能再放一遍吗？”
“我刚刚，呃，也不是没认真看，就是，就是没看清细节你知道吧……？”
然而百试百灵的一招在鹿角人这里却碰了壁，这个时候祂倒是不像之前那样死死拉住她了，乾脆利落地从她手中抽回了自己的袖子：“不可。”
万象罗盘仗著自己说话只有桑兜兜能听见，作为她的贴心嘴替大声骂道：“小气鬼！”
鹿角人微微侧过头，隔著白色的面具也看不清祂的神情，但万象罗盘有一种被盯了的感觉，它晃晃悠悠地落在了桑兜兜肩上，开始装死。
这傢伙软硬不吃，桑兜兜没办法，只能重新把注意力放在外面发生的事情上，以防错过更多的知识点。
池水彻底平静下来后，人们的歌声渐渐停了下来，他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陆陆续续爬出了水池，但有些人看过手之后却没动，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池水中，与岸上的人对视。
祭司也站在池中，不过是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她挺拔的身躯佝僂下去，头顶的花环已经凋零，原本年轻肃穆的脸上出现了道道皱纹，双眼也变得浑浊。
但她的神情仍然坚定，看了看岸上无声流泪的族人，对他们挥了挥手，便背过身去，在水中盘腿而坐。
其他留在水中的人面容也已经出现了老態，满池子的老头老太太还不太习惯年迈的身体，一举一动还透露著年轻人的朝气蓬勃。他们的表情或遗憾或感慨，最终还是跟隨著祭司在池水中坐下了。
池水翻涌而过，水面熟悉的光点重新匯聚起来，桑兜兜意识到这是一场告別。
光点消散，水中只留下了几块形態各异的白色石头，水边的人们纷纷走上前去，对昔日亲朋做最后的亲吻。最后几个年轻力壮的族人站出来，將那些石头从水中移出，和池边阵法般排列的石头放在一起。
原来如此。
桑兜兜屏住呼吸，那是一片墓园。
“这是净化的代价吗？”
桑兜兜轻声问道。
並不是古书中记载的那样，灵虚两族各司其职，共同完成魔气的净化，而是两族捨弃了永恆的生命，用自己的身体去做净化的载体。所以他们在净化魔气的过程中瞬间苍老，隨之而来的便是死亡。
这一切是如此地仓促，偏偏这里的每个人似乎都习以为常。
桑兜兜脑海有些混沌，但她恍恍惚惚地意识到，她好像知道灵虚两族灭亡的原因了。
池水乾涸，新的生命不再诞生，但每一次净化恶池都需要族人付出生命，这样绝望的对抗，两族的人却一直坚持到了最后。
鹿角人微微抬手，外面的时间快速轮转，白色的石头林愈发庞大，空置的房屋越来越多，其中行走的人却越来越少。
原野上欢声笑语不在，活下来的人们互相依偎著，沉默著，到最后，只剩下了一男一女，桑兜兜认出他们正是当初在池水中捡到自己的人。
池水已经乾涸到不能称之为“池”，而是一片小小的水洼。两人等了许久才等到月圆之夜，他们牵著手走进水洼，在黑气蔓延上来时相视一笑。
寂寞的歌声迴荡在天穹下，他们的容顏在月光的照耀中老去，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柔和，仿佛前方不是死亡，而是故人的怀抱。
桑兜兜不忍再看。
但就在她垂下眼睫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糟糕！”
万象罗盘叫了一声。
桑兜兜抬眼看去，池中的男人突然痛苦地挣扎起来，那些黑气仿佛有自己的智慧一般，绕过了女人，纷纷往他体內涌去，女人手足无措地將倒下的他揽在怀中，拼命想拍开那些疯狂的黑气，却无济於事。
团团黑气將池上的两人包围，桑兜兜看不清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却知道情况失控了。
一声惨叫传来。
黑气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盪开，將原野上的野草吹得尽数倒伏。桑兜兜看见男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女人则倒在他脚下，生死不知。
他走出了恶池。
在他身后，浓黑的池水无声蚕食掉女人的身体，如同一口黑泉般不断涌出，很快就超出了水洼的范围，將整个灵虚池填满。
最后一次净化，失败了。
桑兜兜眼睁睁看著池水流溢开，蔓延到那一片白色的石林下，那些由先者身躯所化成的石头剎那便被染黑，表面涌动起来，隨后裂开裂缝。
咔嚓。
怪物破壳而出。
世人称之为，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