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凉亭论劫
墟道天域极东之地，有一处隱秘所在。此地无山无海，无天无地，只有一片茫茫水域。
水面平静如镜，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看不出深浅，望不到边际。
水面上瀰漫著淡淡的雾气，那雾气不浓，却隔绝一切神念探查，纵是混元巔峰的存在，也无法穿透。
水域中央，一座凉亭静静矗立。
凉亭不大，仅容数人。亭中摆著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放著一副棋盘，棋盘上黑白交错，显是正在对弈之中。
两道身影相对而坐。
左边那人身著灰袍，面容古朴，看不出年纪。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似乎在思考下一步的落子，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只是静静地看著。
右边那人身著青袍，面容清癯，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
他的目光同样落在棋盘上，但偶尔会抬起，看向亭外的江面，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时辰魔神。
命运魔神。
两人就这样坐著，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时辰抬起头，看向命运。
“你倒是沉得住气。”
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命运没有抬头，只是轻轻落下一子。
“急什么。”
时辰笑了笑，也不在意，隨手落下一子，然后靠向椅背，目光再次投向亭外的江面。
“金华平原没了。”
他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命运依然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时辰继续道:“寒冥死了，九阴重伤，山熔玉风重伤，赤炎颶风魂鬼消耗严重。原初联盟的那些螻蚁，反而成了最后的贏家。”
他顿了顿，看向命运:
“这一场量劫，打成了这个样子，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命运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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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说什么？”
时辰微微一噎，隨即失笑:“你倒是真沉得住气。”
命运没有接话，只是又落下一子。
时辰看著他，摇了摇头，也不再追问，自顾自地说下去:
“量劫孕育之初，你我便知道会有魔神入局。赤炎那四个，因果最重，业力最深，入劫是必然。九阴那三个，覬覦权柄已久，入局也是必然。寒冥会死，九阴会得手，赤炎三人会陷入被动——这些，你我早就算到。”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下:
“但你算到寒冥手里有青帝开天时的一缕神威吗？”
命运的手指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
“没有。”
他坦然承认。
时辰看著他:“那你算到金华平原会被炸成一个深渊吗？”
命运沉默了一瞬，缓缓摇头:“也没有。”
时辰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所以，这一场量劫，已经超出了你我的预料？”
命运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手中的棋子，抬起头，看向亭外的江面。那江面平静如镜，雾气淡淡，看不出任何异常。
良久，他开口:
“量劫的目的，是什么？”
时辰一怔，隨即道:“清因果，填业力，让天域导向更好的方向。”
命运点头:“不错。量劫从孕育之初，便有其既定的命运。谁入局，谁出局，谁生，谁死，谁得益，谁受损——这些，本该在量劫开始的那一刻便已註定。”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闪动:
“但你有没有想过，寒冥手中那缕开天气息，本就是量劫命运的一部分？”
时辰愣住了。
他看著命运，眉头渐渐皱起。
“你是说……”
命运没有让他说完，只是继续道:
“寒冥为什么会得到那缕开天气息？什么时候得到的？是青帝开天之时偶然收取，还是后来另有际遇？他为什么一直不用，偏偏等到今天？是他自己的谋划，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时辰沉默良久，缓缓道:
“你是说，量劫在推动这一切？”
命运没有回答，只是看向棋盘。
那棋盘上，黑白交错，看似杂乱无章，却又隱隱透著某种规律。
“你看这盘棋。”
命运开口，声音平淡:
“你我下了多久了？”
时辰看了看棋盘，想了想:“三年了吧。”
命运点头:“三年，你我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在预料之中。但就在刚才——”
他指向棋盘一角:
“这一步，我没有算到。”
时辰看去，那里正是他方才落子的位置。他凝神细看，渐渐地，眉头越皱越紧。
那一子落下之后，整个棋盘的局势悄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明朗的胜负之势，此刻竟变得微妙起来，看似他占了上风，但细算下去，胜负仍在两可之间。
“这是……”
时辰喃喃道。
命运看著他，目光深邃:
“这一步，是你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
时辰沉默了一瞬，缓缓道:“临时起意。”
命运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著某种深意。
“三年对弈，你第一次临时起意。”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你说，这是你的意思，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时辰已经明白了。
“你是想说，连我方才那一步，也是命运的推动？呵呵，你我什么境界了？还想让我信仰你的命运大道？”
命运没有回答，只是看向亭外的江面。
“静观其变即可。”
他缓缓道:
“你怎么確定，寒冥那缕开天气息，不是量劫的推动？你怎么確定，九阴的失败，不是量劫的安排？你怎么確定，原初联盟那些螻蚁成为贏家，不是量劫的旨意？”
时辰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命运微微一笑，也不在意，重新拿起棋子，看向棋盘。
“继续？”
时辰看著他，目光有些复杂。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行，继续。”
他落下一子，然后看向命运，语气中带著几分调侃:
“不过我说，你这么相信命运，是不是有点太……”
命运放下了棋子，来到凉亭边看著亭外的江面。
时辰自然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是一脸笑容的看著对面。
那江面上，雾气正在翻涌。
只要凝神看去，渐渐地，看到了一艘竹船。
那竹船不大，通体漆黑，在淡淡的雾气中缓缓穿行。船头站著一个人，那人一身黑衣，面容冷峻，周身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气息。
终末魔神。
时辰的笑容更加明显。
“麻烦的傢伙来了。”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
命运却仿佛早有预料，只是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棋子，站起身，看向那艘缓缓驶近的竹船。
竹船很快靠岸。
终末魔神从船上走下，踏上凉亭所在的这片水域。
他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水面都会微微震盪，泛起一圈圈涟漪，显示著他此刻心情並不平静。
他走到凉亭前，看著亭中的两人，面色铁青。
“你们两个。”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著压抑的怒意:
“就坐在这里下棋？”
时辰乾咳一声，站起身，打了个哈哈:
“终末啊，好久不见。来来来，坐下喝杯茶，这棋刚下到精彩处……”
“精彩？”
终末打断他，面色更加难看:
“金华平原被炸出一个深渊，你们跟我说精彩？”
时辰訕訕一笑，没有接话。
终末看向命运，目光如刀:
“命运，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命运看著他，目光平静:
“你闭关出来了？”
终末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问得一怔，隨即更怒:
“废话！那么大动静，我能不出来？”
命运点点头:“出来就好。”
终末瞪著他，等著下文。
但命运没有下文了。
他只是重新坐回石凳，拿起棋子，继续看那盘棋。
终末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正要发作，忽然——
“哈哈哈哈——”
一阵大笑声从江面传来。
那笑声粗獷、豪放，带著几分癲狂，震得水面都泛起阵阵涟漪。
终末眉头一皱，回头看去。
只见雾气中，一道高大的身影正踏水而来。那身影浑身长毛，面目狰狞，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著几分狂热的光芒。
混沌魔猿。
终末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你也来了？”
魔猿大步走到凉亭前，咧开嘴笑道:
“这么大的热闹，我能不来？”
他看向亭中的命运和时辰，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棋盘上:
“哟，下棋呢？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下棋？”
时辰笑道:“你不也来了？”
魔猿摆手:“我是来看热闹的。他们两个——”
他指了指终末，又指了指命运和时辰:
“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终末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魔猿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走进凉亭，一屁股坐在石桌旁，看著那盘棋:
“这棋下得不错啊，谁贏了？”
命运没有抬头，淡淡道:“还没下完。”
魔猿“哦”了一声，然后看向终末:
“我说终末，你別光站著啊，坐下说。你闭关的时候，天域確实出了点事，但这事吧，也不能全怪他们两个。量劫嘛，总得出点乱子。”
终末冷冷道:“出乱子？那是出乱子？那是炸出了一个深渊！”
魔猿挠了挠头:“深渊就深渊唄，反正天域大得很，不差那点地方。”
终末被他这满不在乎的语气气得够呛，却又不好发作。
他知道魔猿的性子，这老傢伙除了打架，什么都不在乎。跟他说这些，等於对牛弹琴。
终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走进凉亭，在石桌旁坐下。
他看著命运，沉声道:
“说吧，这事怎么解决？”
命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依旧平静如水。
“急什么。”
他缓缓道:
“量劫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