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山渣水
在確认自己的意见不会被採纳后,天鹅选择了闭嘴,在背篓里安详地扮演一块废铜烂铁。草青打量著自己和惠子看起来大差不差了,开始往晨星基地走去。
在逐渐匯聚的人流中,两人並不显眼。
“行行好,行行好,我已经五天没有吃东西了,给口水喝吧,给口水就行,求求了。”
草青的脚被绊住了。
一个哀声的老妇,不知道从哪里扑了出来,给惠子磕头。
磕完了惠子,又给草青磕。
满头花白,骨头架子掛著一层单薄的皮,让人感觉隨时都要散架似的。
右手似乎脱臼了,以一个扭曲的角度掛在肩膀下面。
惠子目光很同情,她清楚饿肚子的滋味。
那种痛苦並不会隨著时间淡化,停留在记忆中,依旧刻骨铭心。
所以惠子每天都要去看车上的营养液,冰箱里的巧克力,看好多遍。
在这种一遍又一遍的確认中,找到一种安慰。
惠子有所触动,伸出手来,似乎是想要扶一把。
草青用刀拦住了。
草青看著眼前颤颤巍巍磕头的老妇,余光里,却留意著四周瞧过来的视线。
草青声音听上去很暴躁:“滚开。”
砍刀的锈芒与寒光交织在一处。
老妇心不甘情不愿地站了起来,又等了好一会儿,见草青仍然没有软和的跡象,怨毒地剐了一眼草青,颤颤巍巍地走了。
一边走,一边摆弄自己鸡爪一样的枯手,像是安装积木一样,把自己脱臼的手给拼了回去。
她步履依旧蹣跚,只看她这这一手。
这绝不是一个摇尾乞怜的善茬。
老妇和另外几人匯合之后,转眼就消失在视线尽头。
还是团伙来的。
惠子目瞪口呆:“这人怎么这样?”
她刚刚,都有那么一点想法,要分一点食物给这个老人家了。
她都这么善良了!这个人怎么还能骗她!
惠子很生气,一路都在骂骂咧咧。
“她还是人吗。”
“骗子,下地狱去吧,这种人就应该被火烧死。”
“真不是个东西。”
“太过分了,这人怎么能这样。”
天鹅提醒:“请文明用语。”
惠子看了一眼背篓里的天鹅,一伸手,把灰蕨叶拉下来。
这样天鹅就看不见她了。
两人排队进基地。
第一次来基地的,登记好自己的名字,除此之外,每人要交一斤的食物,得是轻度辐射的。
如果东西比较好,也可以酌情减少分量。
中度辐射的一些皮毛,建材,或者拾荒得来的工具,也可以。
笋显然不在这个酌情的范围之內。
守卫看了看,道:“这玩意尝个鲜还成,不顶饱。”
草青和惠子交足了两斤。
天鹅为了在篓子里待的舒適一点,把头盖骨和手都收了回来。
闭上眼睛,就是一个栩栩如生的脑袋。
守卫却见怪不怪,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只提醒了一句:“城內不许杀人。”
语气仿佛在说,下次骑电瓶要记得戴头盔。
草青原本准备的说辞完全没有派上用场,守卫对於笋的分量有没有交足,要上心的多。
两人进了基地。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新鲜好菜啊,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穴都出品,精品蔬菜,过来瞧过来看。”
又是蔬菜又是穴都的,草青起了兴趣。
天鹅说:“穴都没有发展种植业,成规模的种植业极其危险,当年军队因此损失怪重,畜牧业也发生过差不多的事情,这两类行为早就被严令了。”
草青问:“那你们营养液的原材料是什么。”
草青好奇这个问题已经很久了。
天鹅:“涉嫌机密,没有查阅权限。”
“是你知道,但是你不想告诉我,还是你也不知道?”
天鹅:“这有什么区別吗?”
草青:“如果是前者,我会很伤心,如果是后者,我会嘲笑你。”
天鹅不吭声了。
四周的摊贩很多,很吵闹,甚至有大打出手的。
在场的人对打架似乎都习以为常,没有劝架的,都在喝倒彩。
“干他。”
“这人都敢卖你注水的营养液了,还不打死他丫的。”
“是男人就上,別怂。”
这样的鬼热闹还不止一起,城墙上的士兵瞎了一样,任由自己眼皮底下,上演著全武行。
草青驻足旁观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走向那个吆喝的摊贩。
確实是青菜没错。
只是上面黑黄斑点交错,草青都不敢上手去碰。
担心一拿到手里,那菜叶子就得在自己手上化成一摊腐水。
老板说:“也不多要你的,拿你这把刀来换就行。”
草青听得想笑。
大家都用黑布蒙著,她看起来像傻子吗?
老板说:“便宜卖你,换五片灰蕨叶就行,我这是青菜,能治病的。”
看草青不为所动,老板压低了声音:“三片……两片就行。”
草青拉著惠子离开了。
在草青身后,老板对著草青狠狠呸了一口。
“饿死鬼还在这问东问西。”
惠子被老妇欺骗感情的余怒未消,脚尖一转:“你说什么!”
老板自知理亏,把地上的布一卷,脚底抹油,跑了。
走之前还没忘记丟下一句:“我不和你个丫头片子计较。”
惠子被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当场就要追出去与老板一较高下,被草青拉住了,这才作罢。
草青算是知道这里为何武德如此充沛了。
惠子指著老板的背影骂:“这烂菜吃了你自己升天去吧,白送都没人要的东西,还好意思拿出来丟人现眼。”
草青问天鹅:“这成语你教她的?”
天鹅:“没有。”
草青挥刀,点了点一个鬼祟靠过来的扒手。
初来乍到,她还没想惹事。
那扒手討了个没趣,拱手討饶,也溜了。
草青对惠子道:“走走走,带你去吃好的。”
惠子闻言,也不骂了,舔了舔自己乾涸的唇:“吃什么?”
“那边。”草青说。
这边支了一个摊子在卖糖水。
草青在旁边看了下,不是糖,是用山楂熬煮的水。
这是家夫妻店,男的在砍柴烧火,女的在招待客人。
晨星基地似乎並没有什么行之有效的货幣,大家都是以物易物,像这家卖山楂水的店。
客人自备容器,给上半片灰蕨叶,就可以打上满壶的山楂水。
里面还飘著一道细细的薑丝。
老板娘很殷勤的介绍:“这山楂都是测过的,辐射很低,很低,高温一煮就没了。”
人来人往,生意倒是很不错。
虽然收上来的东西不见得有多好,草青看了好一会儿,稍微强一点的,也就是一块长了霉的饼乾。
但这山楂熬了一壶接一壶,也算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草青如听力不坏,只比惠子弱一筹,但比过去的自己要强很多。
站这闹市里,关於这个山楂水的店,也听了一耳朵。
这老板娘运气好,不知道在哪里找到了这么个有山楂的地方,死活捂著不肯告诉別人,开起了这么一个店。
听说现在已经不行了。
那个长山渣的地方,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只兔子,占据了那个地方。
这个摊要开不下去了。
语气听起来很是幸灾乐祸。
老板娘看上去確实愁眉苦脸的,不管谁上去,她都说:“不晓得这铺子还能开几天,今天给您多打点糖水。”
天鹅开始分析:“那个兔子应该发生了变异,变异程度估计不低。”
草青打了个哈欠:“人家编的。”
天鹅卡了一下,追问道:“编什么?”
草青的记忆里,家门口附近有一家店,清仓清了三年,嘶哑的喇叭声日復一日,嚎叫著“跳楼了”。
和这山楂窝边的兔子一个性质。
这个糖水店的老板,只是在討好自己的顾客而已。
这些顾客压力山大,乐见人惨兮兮地討好,赔笑,藉此舒缓自己的生存压力。
草青懒得和天鹅解释,她走了过去。
一股带著酸味地清香瀰漫开来。
很好闻。
草青效仿著其它人,也用半片灰蕨叶子来做交换。
那水倒进竹筒里,橙黄色,很清透。
老板娘眼睛带笑:“您是在这儿喝,还是准备带走?”
店里有提供几个石头的小墩,可以歇脚。
草青拿著竹筒,和惠子在墩子上坐下。
老板娘和谁都能搭上两句话,听上去有不少都是回头客。
谁要是问一句,她就再把山楂果子被兔子占了的事拿出来说一遍,和顾客感慨一下,这年头真不容易。
说到动情处,老板娘还会给多加一点水:“谢谢您来捧场啊。”
那男主人就在一边默默地劈柴烧火。
夫妻店,搭档的挺好。
草青闻著店里浓郁的香气,惠子给水检测完,已经开始喝上了。
她脸皱皱巴巴地挤成一团。
朝草青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好喝。”
顾忌老板在场,她还知道小声说。
惠子说不好喝,草青便只將竹筒拿在手上,像是闻香水一样,嗅著竹筒里瀰漫开来的淡淡酸味。
惠子盯著眼前这一捧水,一点一点地慢慢喝,渐渐的,也品出来一点滋味。
天鹅说惠子没耐心,草青倒是觉得惠子耐心挺好。
虽然小动作多了一点,但是往哪一放,抠手指玩,都能玩挺长时间。
草青留神听著这些人和老板娘的谈话。
这才知道,城里其实是有通行货幣的,积分制,可以刷手环。
手环的出处正是晨星基地。
只是市面上流通的物资很少,拿去兑换贡献点並不划算。
大家手上食物都不多,没什么余粮,自己都吃不饱。
出入城门需要交东西,不时就有人一进来,就破口大骂,骂晨星基地一群狗娘养的。
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干,却收他们那么多的食物。
也有人会说在哪里发现了玉米丛,但是那里有大老鼠,商量著组队去把那里的老鼠打一打。
一直到正午时分,街道上没几个人,店里只剩下草青和惠子。
惠子愣是把那一筒子的酸水喝完了,正喝著草青的那一筒。
夫妻俩也閒了下来,老板娘对草青笑笑:“要不要给您续一杯,算是我送的。”
草青从兜里拿出来一截山药。
同样都是食物,淀粉类食物的价值,比菜叶子要高得多。
更何况这山药的味道並不坏。
老板娘一见这截山药,眼睛便亮了,笑容更客气了几分:“坐坐坐,您应该刚来是吧,有什么想问的儘管问,老邓,出去看著点。”
那个砍柴的男人抹了把脸,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摊子外边去了。
草青是想问一问源石的消息,还有那个守城的士兵队长,话在口中拐了个弯。
草青道:“初来乍到,想问一问,住哪里会好点?”
老板娘裹著头髮:“您这种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不用去住那种茅草屋,里面乱得很,隔三差五就有人在屋里上吊。
您往那个方向走两条街,右拐进去。
那一块,离城区一些,距离守卫也近,不过房租要贵不少,得用正经食物去换,不收我们这些灰菜叶子。
我和老邓就是想多攒点,以后也往那里搬,现在住那地方,三天两头就有人摸进来,惦记我们这点山楂,烦得很。
我看你们是女人吧,更得小心一点。
这基地里好些人,拾不了荒了,尽打一些歪主意。”
草青点点头。
今天只是来晨星基地的第一天,她不用太著急。
晨星基地每条街道上都有大棚一样的东西,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阻绝辐射。
这也是聚集地的好处。
也是从老板娘口中,草青知道了,这城中守卫不是不干活,就是得送东西。
东西送够了,守卫指哪打哪。
这对夫妻能在这里摆摊,也是交足了供资的。
太阳渐渐落山了,出来活动的人又多了起来,老板娘来了生意,又开始忙碌。
草青和惠子走出店里,看到有人陆陆续续地从外面回来,肩上都扛著许多东西。
然后就有人撑著伞,扭著胯去搭訕。
隔著老远,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芳香气味,几乎將山楂的酸气盖了过去。
草青眼睁睁地见著,一个男人裊裊婷婷地向她走来,散发著如丝如缕地香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