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懦夫
第88章 懦夫路。
是湿的。
雨水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一片深暗色的,蜿蜒的痕跡。
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蛇。
赵九就在这条蛇的身上走。
他跟著前面那个人。
那个自称钱半仙的算命先生。
那个人不快。
也不慢。
他脚下那双早已磨破了的布鞋,踩在水洼里,发出的声音很轻。
轻得就像一片落叶,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古井。
可那声音,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著赵九。
无论赵九走得多快,那根线都不会断。
无论他走得多慢,那根线也不会松。
那个人,永远都在他前方三十步的地方。
不多一步。
也不少一步。
这是一种很可怕的距离。
一种猎人与猎物之间,才有的,最完美的距离。
赵九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只被盯上的猎物。
穿过嘈杂的街市,绕过几条无人的窄巷。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雨后的泥土腥气,也不是寻常市井的烟火气。
而是一种很甜,甜得发腻的味道。
脂粉。
酒。
还有一种隱藏在脂粉与酒气之下的,淡淡的,血的味道。
赵九抬起头。
巷口立著一块褪了色的牌坊。
牌坊上,是三个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的字。
落花巷。
好听的名字。
杀人的地方,名字通常都很好听。
巷子很热闹。
甚至比方才的主街更热闹。
红色的灯笼,像一串串熟透了有毒的果子,掛在每一家店铺的屋檐下。
穿著綾罗绸缎的女人,倚在雕花的窗栏后,慵懒地摇著团扇,眼神像鉤子。
佩著刀剑的江湖客,搂著女人的腰,大笑著走进那些亮著灯的门。
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种病態的繁华。
钱半仙就消失在这里。
他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往前走,走进那片由灯笼、女人、酒气织成的网里。
然后,他就不见了。
像一滴水,融进了江河。
赵九停下了脚步,站在巷口。
他感觉到有很多双眼睛,正在看著他。
从那些雕花的窗后,从那些掛著红灯笼的门里,从每一个他看不见的阴暗角落。
可他的目光,却唯独盯上了一个从未看他的人。
那是一个魁梧的男人。
他穿著唐朝的甲冑,坐在一方酒桌旁,指著面前栈板上的肉。
他的肩上,扛著一把比门板还宽的重刀。
刀上没有血。
他的面前,是一个屠夫。
一个脸比猪肉还白的屠夫。
“这块。”
男人的声音,像一块被磨刀石磨过的铁。
屠夫手起刀落,斩下一块肉,用草绳系好,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男人看了一眼。
“太肥。”
屠夫的身子抖了一下,又斩下一块。
“太瘦。”
屠夫的汗,混著雨水,从额角滑落。
他又斩下了第三块。
“带了筋。”
屠夫的手,已经握不住刀了。
男人站了起来。
他那巨大的身影,將肉铺前最后一点光都挡住了。
“你的脑子有病。”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屠夫“扑通”一声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小人这几日头疼得厉害,请大人饶命————”
“我虽不是个大夫,但治头疼得本事,却比大夫还厉害。”
刀光一闪。
快得像一道错觉。
一颗头颅飞了起来,在空中滚了几圈,落在了案板上那堆猪肉里。
眼睛还睁著,但头一定不疼了。
里面是来不及化开的恐惧。
没有血喷出来。
因为刀太快。
快到血都来不及反应。
男人坐了回去,为自己倒了一碗酒。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具跪著的,没有了头的尸体一眼。
落花巷里,依旧歌舞昇平。
没有人尖叫。
没有人逃跑。
仿佛死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只鸡,一条狗。
那些原本在远处观望的眼睛,忽然都亮了。
他们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嗡的一声,围了上来。
他们没有看那个杀人的將军。
他们的眼睛里,只有案板上那些还带著温度的肉。
一只手伸了出去。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转眼间,整个肉铺,便被洗劫一空。
连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都被一个衣衫槛褸的孩子抱走了。
这就是落花巷。
人命,不如一块肉。
赵九静静地看著。
他不是在看那个杀人的將军。
也不是在看那些抢肉的百姓。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油腻的桌子对面。
那里还趴著一个人。
一个喝得烂醉如泥,脸埋在自己呕吐物里的男人。
赵九认得那张脸。
哪怕那张脸已经肿得像个猪头。
杜重威。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醉成了这个样子。
那个杀人的將军,又是谁?
赵九的心里,有很多问题。
可他知道,问题有时候是会杀人的。
所以他没有动。
他只是一个过客,一个不小心看见了一场廉价谋杀的,无关紧要的过客。
他转身想走。
“站住。”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是那个杀人的將军。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像一柄铁鉤,勾住了赵九的脚步。
赵九停下了。
他缓缓转过身。
將军的那双眼睛,正落在他身上。
那是一双狼的眼睛。
充满了侵略性,充满了审视,也充满了漠然。
“你。”
將军用下巴,指了指桌子对面那张同样油腻的长凳。
“坐。”
这不是邀请。
是命令。
赵九走了过去,坐下。
他不理解。
他有一万个不理解。
他的刀和剑在草蓆里。
他的人已和所有的百姓都一样。
杜重威不认识他,这个將军也绝不认识他。
將军没有看赵九。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滩秽物里。
他伸出穿著铁靴的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杜重威的脑袋。
“醒醒。”
杜重威像一滩烂泥,没有任何反应。
將军皱起了眉。
他端起身前的酒碗,將剩下的半碗酒,尽数浇在了杜重威的头上。
冰冷的酒液,混著血水,顺著杜重威的头髮淌下。
他终於动了一下。
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废物。”
將军冷哼了一声,將空碗重重地顿在桌上。
他这才抬起眼,正眼看向赵九。
“你为什么不来抢肉吃?”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
赵九摇了摇头,露出了所有人看到他这张脸时,都会露出的表情。
“你怕了?”
赵九依旧摇头。
將军將面前的碗推到了赵九的面前:“我看出了你害怕,也看出了你不敢抢,这碗面给你。”
將军的眼睛眯了起来,笑了起来:“给你吃的不是因为你是个懦夫,而是因为你还小。如若待你长大了,变成他这样被人打了一顿就再也坐不起来的懦夫,无论你在哪儿,我一定会把这碗面从你的肚子里掏出来。”
“好。”
赵九像个胆小的孩子,捧起了那碗面,吃得像是从出生就没有吃过一碗饭。
將军笑了。
他的笑声很沉:“有趣。”
他提起桌上的酒罈,为赵九倒了一碗酒,也为自己倒了一碗。
酒液浑浊,像黄河的泥汤。
“我叫郭威。”
將军忽然自报家门。
赵九仍然在警惕著杜重威。
郭威是谁?
他为什么会和杜重威在一起?
“你呢?”郭威问。
“赵九。”
赵九將空碗推了过去,他不会骗任何一个给他善良的人。
“有一天你长大了,就来找我。”
郭威指了指酒:“这顿酒不是请你的,而是你欠我的,明白吗?赵九。
“明白。”
赵九捧起酒碗,大口喝起来,然后像个没喝过酒的孩子,被呛得泪眼汪汪。
“从现在开始,你便是我的朋友。”
郭威拿出了一锭金子,放在了赵九面前:“我已要走了。
赵九仰起头:“你要去哪儿?”
“带他去一个能活命的地方。”
郭威嘆了口气,看向了杜重威:“他已被人嚇破了胆,而我是他唯一的朋友,如果朋友出了事,我自然会舍尽全力去帮他。”
赵九望著郭威:“你为什么要杀了屠夫?他惹了你?”
郭威哈哈大笑,他已站起身,左肩扛著门板一样的重刀,右肩扛著杜重威,走向巷口:“他能吃的起饭,別人却吃不起,那他就该死。小子,这道理,你终有一天会明————”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眉头却已紧皱。
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小子,怎么会任由一锭金子放在面前,毫无察觉!
他不是穷乡僻壤里的孩子,而是洛阳的孩子!
郭威回过身来时。
赵九已不在了。
金子也不在了。
他笑著摸了摸脑袋。
操他妈的,又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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