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张国正的误判
那只名贵的紫砂壶柄,在他的巨力之下,应声而断。滚烫的茶水瞬间浸透了他的手掌,但他却毫无痛觉,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份將他所有骄傲与权威都碾得粉碎的报告。
时间仿佛倒流回几个小时前。
中央电视台,总部大楼,顶层。
张国正的专属导播间里,与江南卫视那边的兵荒马乱截然不同,这里是一片沉稳的,属於胜利者的从容。
他端著那杯后来被他亲手捏碎的上好龙井,閒適地靠在定製的真皮座椅上。面前巨大的监视墙上,正分屏播放著《国之瑰宝》的实时画面和稳定得如同一条直线的收视率曲线。
1.6%。
一个无比健康,无比稳固的数字。
它不像那些流量综艺一样大起大落,它代表著忠实的观眾群体,代表著无可撼动的频道基本盘,更代表著“央视出品”这四个字的金字招牌。
“这才是国家队该有的样子。”张国正轻呷一口茶,茶香在口腔中瀰漫开来,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对身边的副导演说:“稳重,扎实,厚积薄发。我们的节目,是需要观眾静下心来,带著敬畏心去品味的。”
副导演连忙附和:“是啊张导,我们这才是真正做文化。不像有些卫视,什么都想搞成快餐,闹哄哄的,一点底蕴都没有。”
张国正的嘴角浮现出一丝不屑的笑意。
“那个苏辰,我听说过。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但太想走捷径,就容易走上邪路。”他指了指屏幕上那条1.6%的线,“我们的观眾,是懂得分辨什么是好东西的。他们不会被一些廉价的煽情和譁眾取宠的手段所蒙蔽。”
他放下茶杯,用一种带著教导意味的口吻对房间里的团队成员说:“记住,情绪是最低级的表达。我们做的是文化,是歷史,是传承。这些东西,需要的是严谨,是考据,是敬畏。而不是一个演员在台上哭哭啼啼。”
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绝对的自信,做出了最后的判言。
“我敢断言,江南卫视那个节目,收视率绝不会超过1.0%。信不信,今晚过后,网上那些喧囂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张导高见!”
“格局不一样。”
“跟我们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团队里一片轻鬆的附和声,所有人都相信,这又將是一个属於《国之瑰宝》的,平淡无奇的胜利之夜。
然而,就在这份自信达到顶点的时刻,第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出现了。
一个负责监控网络舆情的年轻实习生,举著平板电脑,脸色有些古怪地走了过来。
“张……张导,江南卫视的节目开播了,这是……这是他们开播的实时收视率。”
张国正连头都懒得抬,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示意他说。
“……百分之,一点五。”
实习生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导播间里,却清晰得有些刺耳。
空气,瞬间凝固了。
张国正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
1.5%?
开播就有1.5%?
这怎么可能?一个深夜十点档的全新节目,凭什么?
他缓缓放下茶杯,皱起了眉头。
“刚开播,虚高而已。”他给自己,也给眾人找了个台阶,“预告片炒了那么久,吸引了一些好奇的观眾罢了。等开场那点新鲜劲过去,十分钟內,必定会跳水。”
副导演也立刻反应过来:“对对对,很多节目都是开局即巔峰,后劲不足。我们等著看好戏就行。”
房间里的气氛重新缓和下来,但所有人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地瞟向那个负责数据的实习生。
十分钟过去了。
实习生没有动。
二十分钟过去了。
实习生还是没有动,但他拿著平板电脑的手,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张国正终於坐不住了。
“现在多少了?”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实习生吞了口唾沫,艰涩地报出一个新的数字。
“张导……非但没降……还涨了……现在是……百分之二点二。”
“什么?!”
这一次,张国正没能控制住自己的音量。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实习生面前,一把夺过那个平板电脑。
屏幕上,那根代表著《典籍里的中国》的收视曲线,以一个蛮不讲理的,近乎垂直的角度,悍然上扬,將他引以为傲的那条1.6%的“平直线”,衬托得像一个可笑的,匍匐在地的螻蚁。
“这不可能!”张国正的第一反应就是数据造假,“江南卫视疯了?敢在总局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把戏?”
没有人敢接他的话。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种实时的收视率监测,根本没有造假的空间。
这根线,是真的。
那个被他们视作“街边小炒”的节目,正在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疯狂地吸引著全国观眾的遥控器。
“给我接主控室!我要看那个节目的录像!立刻!马上!”张国正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
很快,导播间最大的那块屏幕上,切换出了《典籍里的中国》的画面。
画面里,正是老年屈原与青年屈原对峙的高潮部分。
魏徵那张布满风霜与绝望的脸,那双浑浊却燃烧著不甘的眼睛,瞬间占据了整个屏幕。
“世道浑浊,你便自甘沉沦吗?!”
青年屈原的质问,透过音响,尖锐地刺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张国正死死地盯著屏幕。
在他眼里,这根本不是表演。
这是歇斯底里,是装疯卖傻,是把一个伟大的歷史人物,庸俗化、病態化处理的典型反面教材!
这充满了廉价的煽情和投机取巧的技术!
这是对严肃文化的褻瀆!
“疯子!简直是个疯子!”他咬牙切齿地低吼,“观眾都疯了吗?他们寧愿看一个疯子在舞台上哭哭啼啼,也不愿看我们真正的国宝和顶级的专家?”
然而,屏幕上那根还在向上攀爬的红色曲线,无情地嘲讽著他的愤怒。
“2.8%!”
“破3了!张导!破3了!”
“3.5%!”
实习生的报价,已经从最开始的紧张,变成了一种带著颤音的惊骇。
每一次报价,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国正的心臟上。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困难,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他一生建立起来的所有创作理念,所有行业权威的骄傲,都在那根野蛮生长的红色曲线面前,被碾压得支离破碎。
终於,当节目进行到尾声,当那个主持人与“屈原”进行跨时空对话,当那句“来看一个伟大的灵魂,如何被辜负”的字幕打出时。
那个最终的,宣判他死刑的数字,来了。
“峰值……峰值……”数据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指著屏幕,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怪物。
“百分之……四……点……零!”
4.0%。
这个数字出现的瞬间,整个导播间的空气仿佛被抽乾了。
张国正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拿桌上的茶杯。
也就在这时,另一位工作人员,脸色惨白地將一张刚刚列印出来的,还带著温度的传真纸,递到了他的面前。
那是最终的平均收视率报告。
平均收视率:3.2%。
《国之瑰宝》平均收视率:1.6%。
整整一倍的差距。
一场毫无悬念的,降维打击。
他所有的骄傲,在这一刻,碎成了齏粉。
“咔嚓……”
那只他把玩多年,视若珍宝的紫砂壶,在他失控的巨力之下,应声而断。
滚烫的茶水浇在他的手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一种比疼痛更深刻,更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输了。
输得体无完肤。
输得莫名其妙。
导播间里,死一般的寂静。不久前还围绕在他身边,奉承他“格局远大”的团队成员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角,生怕被迁怒。
许久,张国正才从那份报告上抬起头,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一张张恐惧的脸,最后,用一种近乎咆哮的声音,吼出了那句憋在心里的,最大的困惑。
“我们输在哪里?!”
“我们的专家不够权威吗?还是我们的国宝不够珍贵?!我们的製作不够精良吗?!”
他的质问在空旷的房间里迴荡,却没有人敢回答。
因为他们也不知道答案。
他们明明做对了一切,拿出了行业內最顶级的资源,最权威的专家,最精良的製作。
可为什么,会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演员,一个沉闷的歷史题材,一个充满了“舞台剧”感的“情绪小炒”?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那个之前负责匯报数据的年轻实习生,鼓起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用蚊子般细小的声音,开口了。
“张导……我……我看了网上的评论……”
张国正猛地转过头,凶狠地盯著他。
实习生嚇得一哆嗦,但还是硬著头皮,將那句在网上被顶得最高的评论,复述了出来。
“他们说……我们是在『讲』文化,而苏辰是在『演』活文化。我们给人知识,他……他给人感动。”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张国正混乱的思绪。
讲文化……演活文化……
知识……感动……
他猛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引以为傲的“权威”、“宏大”、“严谨”,在新一代的观眾眼中,或许已经变成了“说教”、“枯燥”和“高高在上”。
他想不通,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会对一个两千多年前的,固执的,失败的理想主义者,產生如此强烈的共情。
他输的不是技术,不是资源,甚至不是创意。
他输给了时代。
输给了对这个时代观眾心理的,彻底的误判和隔阂。
这种认知,比单纯的收视率失败,更让他感到恐惧。
当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离开后,空旷的导播间里,只剩下张国正一个人。
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任由地上的狼藉和他手上的烫伤存在著。
他让人调出了《典籍里的中国》的片尾製作人员名单。
屏幕上,一行行名字滚过。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了一个名字上。
总导演:苏辰。
照片里的那张脸,年轻得有些过分,甚至还带著一丝未脱的青涩。
就是这个年轻人,用一个晚上,顛覆了他半生建立起来的王国。
张国正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但很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了迷茫和恐惧。
那是一种近乎恐惧的嫉妒,和一种病態的执念。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地滋生,盘旋。
我必须弄明白他的秘密。
否则,我这辈子,都將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他死死地盯著屏幕上苏辰年轻的面孔,那张脸仿佛在无声地嘲笑著他的失败与落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