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不是她
铃鐺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著一本薄薄的册子——《基础精神力引导法(学前版)》。这是黎閒让黎雨从学校带回来的。
“每天一小时,不许偷懒。”
黎雨坐在旁边,手里拿著书,眼睛却一直瞄著铃鐺。
“你那些同学都在进步,你也得跟上。”
铃鐺嘟著嘴,不情不愿地翻开第一页。
上面画著几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旁边配著简单的文字说明。
“坐直,手心向上,闭眼,感受体內的能量流动……”
她照著做。
坐得笔直,小手摊开放在膝盖上,眼睛紧紧闭上。
十秒后,眼睛睁开一条缝。
“感受不到。”
黎雨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静下心。”
铃鐺揉了揉脑门,深吸一口气,又闭上眼。
雪花趴在她腿上,红宝石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的脸。
这次坚持了大概半分钟。
“还是感受不到……”铃鐺泄了气,肩膀垮下来。
黎雨嘆了口气,目光投向沙发的另一端。
黎閒靠在那儿,手里拿著手机,屏幕上是斗地主的界面,背景音乐欢快地响著。
“哥,你来。”黎雨说。
黎閒头也没抬。
“我在忙。”
“忙什么?”
“斗地主。”
黎雨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抽走了他的手机。
“你来教。”
她把手机背到身后。
黎閒看著自己空了的手,沉默了一秒,然后才慢慢转向铃鐺。
铃鐺正眨巴著眼睛看他,一脸“不关我事”的无辜。
“坐直。”
铃鐺立刻把腰板挺得像棵小松树。
“闭眼。”
铃鐺赶紧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黎閒走过去,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一股温和的却又几乎察觉不到的精神力从他掌心流出,缓缓渗入铃鐺的经脉。
铃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感受到没有?”
铃鐺点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顺著那感觉走,別急,慢慢来。”
铃鐺没说话,但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
黎閒收回手,看向黎雨。
黎雨正盯著他,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瞭然。
“哥,你这手……”
“怎么?”
“没什么。”
黎雨摇摇头,把手机塞回他手里。
“就是觉得你挺会的,以前没看出来。”
黎閒接过手机,屏幕暗了,刚才那把斗地主大概已经输了。
他没再开,只是把手机放在一边。
黎雨坐回沙发,重新拿起书,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铃鐺那边瞟。
雪花依旧趴在铃鐺腿上,红色的眼睛静静注视。
她能感觉到,铃鐺体內那股原本散乱微弱的能量,正被一种更强大温和的外力引导著,缓慢而稳定地流动起来。
这种稳定,超出了她对这个年纪人类幼崽的认知。
十分钟过去,铃鐺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额头有细密的汗。
“好像……真的有点感觉到了。”
黎雨点点头,表情严肃。
“明天继续,每天都要。”
铃鐺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天色也慢慢暗了。
铃鐺回臥室继续修炼去了,黎雨也去洗澡了。
客厅里只剩下黎閒一个人。
他靠在沙发上,没开主灯,只有墙角一盏小夜灯散著昏黄的光。
天花板在昏暗里模糊成一片。
雪花的事。
他答应过她。
要把那个女人抓来,让她亲手了结。
现在,那个女人死了。
死在北疆,死在她的神明设下的禁制反噬里。
他该怎么对雪花说?
雪花等这一天等了那么久。
从全族覆灭,到孤身逃亡,伤痕累累地来到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支撑她的就是这一点亲手復仇的火光。
现在告诉她,火灭了,不用等了。
她会是什么反应?
是如释重负的解脱,还是目標骤然落空的茫然,亦或是……不甘的失望?
他起身,走进厨房。
关上门,没开灯,只有玻璃前一点微光勾勒出他的轮廓。
镜子里的脸没什么表情。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团柔和的光芒在掌心凝聚。
起初只是朦朧的光晕,然后开始向內收缩、塑形。
纤细的身形,月白色的长裙,精致的五官轮廓……一点点清晰。
和记忆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黎閒看著那团逐渐成型的光,沉默。
他做不到逆转生死,就算是因果置换无法置换一个死人的生死。
这是规则的底层逻辑,哪怕是他也无法触及。
但他可以“创造”一个。
同样的样貌,同样的气息,甚至能復刻出零碎的记忆片段。
只是——
没有力量。
她的实力被限制在f级以下,一个连普通成年人都打不过的脆弱空壳。
黎閒看著那个即將彻底凝实的轮廓,心底无声地问:这算骗吗?
算。
但他不想让雪花眼里那簇火,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灭了。
那只小兔子,已经够苦了。
光团落在地上,光芒收敛,凝聚成实体。
白衣女人站在厨房中央,眼神起初是空洞的,然后慢慢聚焦,看向黎閒。
她脸上浮现出真实的困惑,嘴唇微动。
“这是……哪里?”
声音,语调,分毫不差。
黎閒没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看了三秒。
然后转身,拧开门把手。
“雪花。”
客厅里,雪花正趴在沙发靠背上,望著已经黑屏的电视发呆。
听到声音,她转过头。
“进来。”
黎閒侧开身。
雪花愣了一下,从沙发上跳下,小跑过来,钻进厨房。
然后,她僵住了。
浑身的毛瞬间炸开,耳朵紧紧贴在背上,爪子无意识地抠抓著地面。
红色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著那个站在镜子前的白色身影。
“你……”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白衣女人看著她,眉头微蹙,眼神里的茫然更深。
“你是谁?”
雪花没有回答。
她只是那样盯著,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一尊小小的僵硬雕塑。
黎閒站在门边,看著这一幕。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轻轻向下一划。
整个厨房开始扭曲。
光线,墙壁,空间感,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
一切都在瞬间模糊、变形、重组。
下一秒,雪花和那个白衣女人消失了。
厨房恢復了原样,空无一人,只有镜前灯安静地亮著。
客厅里。
黎閒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
铃鐺的臥室门开了一条缝,一颗小脑袋探出来。
“老登,雪花呢?”
“有事。”黎閒说,“等会儿回来。”
铃鐺眨眨眼,没追问,缩回头去。
隱约能听到绘本翻页的窸窣声。
黎雨擦著头髮从浴室出来,发梢还滴著水。
“雪花呢?”
“有点事。”
黎雨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带著探究,但终究没问。
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拿起看到一半的书。
黎閒靠著沙发背,眼睛半闔。
他的意识,分出了一缕,沉入那个被他临时构筑出的独立空间。
那里只有一片虚无的灰白,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声音,没有气味。
雪花和那个女人,就站在那片灰白之中,相隔数米。
雪花没动,浑身的毛依然炸著,尾巴僵直。
那个女人也没动,只是疑惑地看著眼前这只充满敌意的小兔子。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在空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雪花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著,死死盯著那张脸。
那张无数次撕开她的梦境,染著亲人鲜血的脸。
“你不记得我了?”
雪花开口,声音沙哑艰涩。
白衣女人摇摇头,眼神乾净得像一张白纸。
“不记得。”
雪花盯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不像笑,更像某种扭曲的抽搐。
“不记得……也好。”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微微颤抖的爪子。
“省得我……再跟你说一遍。”
白衣女人更加困惑了,但她没有再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雪花也不再说话。
她只是低著头,看著自己爪子下那片虚无一色的地面。
黎閒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
一个小时过去。
黎雨已经回臥室躺著了。
黎閒起身,再次走进厨房,关上门。
意识沉入那片灰白空间。
雪花和那个女人,还在原地。
雪花已经趴下了,头深深埋在毛髮里,小小的背影缩成一团。
那个女人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低著头,看著雪花,脸上依旧是化不开的困惑。
她们就这样,在这片虚无里待了一个小时,无人说话。
黎閒的身影在雪花旁边显现。
雪花抬起头。
那双总是清澈灵动的红眼睛里,此刻翻涌著太多东西,沉重得不属於她这个体型。
“你来了。”
黎閒嗯了一声。
雪花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却很肯定地开口:“她不是她,对吗?”
黎閒的动作顿住。
他看向雪花。
雪花也回望著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近乎穿透的平静。
“你怎么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