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五六章 档案室翻译
档案室在基地行政楼地下一层,水泥墙面,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姓周,戴著瓶底厚的眼镜。他打开一个铁皮柜,从里面抱出三个落满灰尘的纸箱。
“言主任,这就是苏联专家留下的全部资料。”周管理员把纸箱放在桌上,“俄文原版,一共四十七册。翻译好的有十九册,剩下的只翻了目录。”
言清渐打开最上面一个纸箱,抽出一本灰色封皮的文件夹。封面印著俄文,下面用钢笔手写標註:《铀部件机械加工安全规范(草案)》。
他翻开文件夹。左边是密密麻麻的俄文,右边是手写的译文。译文只翻译了前三页,后面全是空白。
寧静接过另一本,快速翻看。她突然说:“这本我认得,是《放射性物质操作中的防护要点》。”
言清渐抬头打趣她:“嚯,师姐不说,都要忘记师姐是留过苏的主!”
寧静傲娇的斜了眼言清渐,“在苏联留学三年,俄文是必修课。当年在莫斯科大学,图书馆里这类书不少。”
言清渐没告诉她自己会说俄语,把手里那本递给她,且让她高兴著吧,“师姐你看看,这本翻译了多少?”
寧静翻了翻:“第一章翻译完了,第二章只翻了目录,后面全是原文。”
周管理员在旁边说:“翻译这活,找了三个俄文翻译干了大半年。后来苏联专家一撤,这事就搁下了。”
言清渐看著那堆资料,这也太多了。正好让寧静不在有核辐射的地方乱跑,这不藉口都不用找了,“从现在开始,你负责带队翻译。先把与事故直接相关的几本挑出来:铀部件加工、切屑处理、事故应急。其他的往后放。”
寧静又不真傻,看著那三大箱资料:“就我一个人?小师弟你打算累死我啊?”
言清渐赶紧献策,“让谢建源他们来帮忙啊。他们懂专业,你懂俄文,配合起来快。”
寧静歪头想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而且能帮到言清渐,挺不错的。
周管理员插话:“言主任,基地还有几个老同志也懂点俄文,要不要叫上?”
言清渐巴不得早点看到译本,“都叫上吧。所有懂俄文的,能调动的,全调来。从现在开始,档案室二十四小时不断人。”
周管理员转身去打电话摇人。
寧静蹲下,开始翻看纸箱里的资料。她拿起一本,看看封面,放下;又拿起一本,看看封面,再放下。突然她停住了。
“清渐,你看这个。”
言清渐走过去。寧静手里拿著一本薄薄的文件夹,封面上的俄文是手写的,但字跡工整。下面贴著一张纸条,上面用中文写著:《铀切屑自燃事故案例分析及预防措施》。
言清渐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全是俄文,但配著大量图表和照片。有一张照片清晰显示:一个金属桶底部烧穿,周围散落著焦黑的金属屑。照片下面的俄文他看不懂,但照片本身已经说明一切。
寧静凑过来看,轻声说:“苏联人也出过这种事。”
言清渐把文件夹递给她:“师姐,先翻译这本。”
寧静接过文件夹,走到旁边的阅览桌旁坐下。她从包里掏出钢笔和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开始逐行翻译。
言清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另一张桌前,开始翻阅其他资料。他懂规程。一本好的规程,应该包括什么內容,他心里有数。
他一本本翻过去,偶尔翻翻插图。一个小时后,他面前堆了十几本文件夹。
周管理员带著三个人进来了。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戴著眼镜,是基地资料室的;两个是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男的戴眼镜,女的扎著马尾辫。
周管理员介绍:“言主任,这位是资料室的刘敏同志,懂俄文。这两位是技术处的,小张小李,也都学过俄文。”
言清渐热情的和他们握了握手,“辛苦各位。从现在开始,你们的任务就是翻译这些苏联资料。寧静同志负责分配和审核。时间紧,任务重,只能拜託大家。”
刘敏有点受宠若惊,“言主任放心,我们一定尽力。”
寧静抬起头,把手里的笔记本递给言清渐:“第一章翻译完了。你要不要先看看?”
言清渐接过笔记本。寧静的字跡工整清晰,每一段俄文下面都注著中文翻译。第一章的標题是:《铀切屑自燃的物理化学机制》。
他快速瀏览。这一章解释了铀切屑为什么容易自燃:表面积大,氧化反应快,反应產生的热量如果散不出去,就会积累到燃点。还列出了几种常见诱因:切削液残留、堆积过厚、通风不良。
言清渐看完,把笔记本还给寧静:“继续。这一章的內容,直接用在谢建源的实验里。”寧静点头,低头继续翻译。
言清渐走到门口,对站在走廊里的冯瑶说:“给四九城发电报,让王雪凝查一下,国內有没有类似的事故记录。如果有,把资料调出来,发到基地。”
冯瑶雷厉风行,转身去办。
言清渐回到档案室,在寧静对面坐下。他看著寧静专注的侧脸,想起当年在燕大图书馆里,她也是这样,一本一本地翻书,一条一条地记录。
时间过得真快。
寧静心有感应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翻译。耳根有些红。
档案室里只剩下翻纸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钱三强走进来,手里拿著几张纸。
“言主任,谢建源他们的实验方案出来了。”钱三强把纸递给言清渐,“你看一下。”
言清渐接过方案。方案写得很细,分三组实验,每组五个样本,详细列出了实验条件、操作步骤、数据採集方法。最后一页还画了实验装置的草图,比之前那张精细多了。
言清渐看完,自然的递给寧静:“你觉得写得如何?”
寧静接过方案,一边看一边和手里的苏联手册对照。她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翻翻手册,偶尔在方案上做个小標记。
十几分钟后,她抬起头:“基本可行。但有两点需要补充。第一,湿度条件,苏联手册里提到湿度超过百分之六十,自燃风险急剧上升。方案里只测了三种湿度,建议增加到五种。第二,切屑的存放容器,苏联人建议用不锈钢桶,桶底要有散热孔。方案里没提容器材质。”
钱三强接过方案,看著那两点补充,表示认同:“寧静同志说得对。我让他们根据这两点补充进行修改。”
钱三强拿著方案走了。寧静继续翻译。言清渐继续翻资料。
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声和偶尔的脚步声。冯瑶送电报进来,放在言清渐面前。电报是王雪凝发来的,说国內没有查到类似事故记录,但查到几篇相关论文,已经让人送到基地。
言清渐把电报放进口袋。不知过了多久,寧静合上手里的文件夹,长舒一口气。
“翻译完了?”
听到言清渐询问,寧静点头:“这一本翻完了。核心內容就三条:第一,铀切屑必须立即处理,不能堆积;第二,处理必须在惰性气体环境中进行;第三,存放容器必须防潮、散热、密封。”
言清渐说:“就这三条?”
寧静更为详尽解说,“就这三条。但每一条后面都有详细的解释和操作规范。比如惰性气体环境,苏联人用的是氬气,纯度要求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以上。比如存放容器,他们设计了一种双层不锈钢桶,中间有夹层可以通冷却水。”
言清渐想了想:“让谢建源他们看看这个设计。如果可行,直接用在规程里。”
这时刘敏走过来,手里拿著几页纸:“言主任,我翻了一本《放射性物质表面污染清除规程》。里面有几个方法,咱们可能用得上。”
言清渐接过那几页纸。刘敏的字跡工整,译文准確。他快速看了一遍,然后说:“列印几份,给防化旅的李团长送去。”
刘敏点头,转身去找专人列印。
档案室的门又被推开。谢建源跑进来,手里拿著改好的实验方案。
“言主任,钱部长让我把改好的方案送来。”
言清渐接过方案。寧静补充的两点已经加进去了,还多了一页关於存放容器的设计草图。草图很细,標註了尺寸、材质、加工要求。
言清渐满意谢建源的工作態度,“这个容器是谁设计的?”
谢建源回答,“我画的。参考了苏联手册里的一些思路,结合咱们现有的加工能力。”
言清渐把草图递给寧静。寧静看了半天,点点头:“能用。让基地机修车间加工,两天能做出来。”
言清渐对谢建源说:“实验什么时候开始?”
谢建源也想儘早完成任务,“手套箱明天能到。后天开始实验。”
言清渐交代谢建源,“好。实验开始后,每天写一份简报。数据、问题、下一步计划,都要写清楚。”
让谢建源离开后,档案室里又安静下来。寧静继续翻译,言清渐继续翻资料。刘敏和那三个年轻人也在各自的角落里忙碌。
不知过了多久,冯瑶又进来了。她走到言清渐身边,轻声说:“主任,兰州军区医院来电话,说那两个工人的情况有点变化。”
言清渐抬起头:“什么变化?”
冯瑶说:“一个工人出现肾功能异常,另一个工人白细胞数量下降。医院问,能不能派人去看看。”
言清渐站起身,对寧静说:“师姐,我去趟医院。”
寧静放下笔:“我跟你去。”
言清渐拍拍她肩膀,“你留在这儿,继续翻译。这一堆资料,需要你们这两天內必须翻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