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七三章 暗线
招待所的门虚掩著,言清渐坐在桌前翻看404厂的值班记录,冯瑶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外面来来往往的军车上。敲门声响起,刘震东推门进来,身后跟著两个人。一个四十出头,穿著洗得发灰的中山装,手里拎著个黑色公文包;另一个年轻些,二十七八岁,精瘦,眼神锐利。
“言主任,这位是国安局派来的刘诚刘处长。”刘震东介绍,“这位是他的助手小陈。”
言清渐知道能进国安局的,首先必须家世清白、政治可靠的,起身握手:“刘处长,辛苦你们跑一趟。”
刘诚握了握手,坐下时腰板挺得笔直:“言主任,我们不辛苦。那三个人的情况,周参谋已经跟我们交接了。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匯报一下初步的审讯结果,还有下一步的打算。”
言清渐摆摆手:“刘处长,审讯的事你们是专业的,我不插手。我来404厂是检查战备的,不是来破案的。你们该怎么查就怎么查,需要厂里配合的,刘书记全力支持。我只要结果。”
刘诚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言主任,您这话我爱听。有些领导来了,恨不得什么事都亲自抓,反倒添乱。”
言清渐也笑了:“术业有专攻。我要是把你们的活儿干了,还要你们国安局干什么?”
刘震东在旁边哈哈笑起来。
刘诚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摊在桌上:“言主任,那我简单匯报一下目前的进展。那三个人,年轻的说他叫李嘉威,其实是假名,真名叫李茂生,是台湾『国防部情报局』派来的。中年胖子是组长,叫周厚仁,当过国民党军队的通讯兵,后来逃到香江,被情报局吸收。瘦子是报务员,叫沈德明,上海人,解放前去的香江。”
刘诚顿了顿翻到下一张纸,继续匯报:“据李茂生交代,他们这次的任务是『摸清西北某重要国防工厂的具体位置、生產性质和守卫情况』,配合后续的空袭行动。但他们只知道目標在甘肃境內,具体是哪个厂、生產什么,根本不清楚。”
“不清楚?”刘震东皱眉,“不清楚就来摸?”
刘诚笑了笑:“刘书记,这就是他们的难处。咱们404厂的保密工作做得好,对外只有『兰州市508號信箱』这个通信地址,厂区方圆几百里全是戈壁滩,连个地名都没有。他们在香江接到的指令,只有『甘肃西部』四个字。”
言清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所以他们摸到东南方向二十公里处,是因为那里有公路?”
刘诚点头:“言主任说得对。他们从兰州坐火车到低窝铺站,下车后徒步往西走,走了两天,发现一条公路,就顺著公路走,结果撞上咱们的巡逻队。”
刘震东冷笑:“这也太蠢了,顺著公路摸,不是找死吗?”
“不是蠢,是没別的办法。”刘诚说,“方圆几百里全是戈壁滩,没有路標,没有村庄,连棵树都没有,不顺著公路走,他们连方向都辨不清。这说明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看著言清渐:“说明特务机构对咱们404厂的了解,基本等於零。他们只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在甘肃西部,生產跟国防军工有关的东西,但具体在哪儿、长什么样、怎么进去,一概不知。”
言清渐放下搪瓷缸:“刘处长,你打算怎么利用这个情况?”
刘诚眼睛一亮:“言主任,我正想跟您匯报。我的想法是——放长线,钓大鱼。”
言清渐也很好奇这时代,国安局是怎么抓特务的,神情不由变得专注起来。
“李茂生已经彻底交代了,愿意配合我们。周厚仁还在扛,但扛不了多久。沈德明是技术人员,没什么政治信仰,给口吃的就能干活儿。我们想用他们的电台,给香江那边发报,就说已经摸到了工厂外围,发现了重要目標,请求下一步指示。”刘诚指著桌上的审讯记录,“如果香江那边回电,要求他们继续深入,那就说明他们確实不知道工厂的具体位置。如果回电要求他们撤回去,那就说明他们只是想试探一下,这个线索的价值就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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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们派更多的人来呢?”言清渐问。
刘诚点头:“这正是我想要的。派的人越多,我们抓的越多,最后能把他们在香江的整个网络都挖出来。这种案子,我办过几次——用被俘的特务发假情报,引他们上鉤,来一个抓一个,来两个抓一双。”
刘震东在旁边听得入神:“刘处长,你这招儿够狠的。”
刘诚笑了笑:“刘书记,这不是狠,是没办法。特务抓不完,总得想办法把他们引出来。”
言清渐沉默了一会儿,问:“发报的密码和联络方式,他们交代了吗?”
刘诚点头:“交代了,都是没有任何信仰的人。沈德明已经把密码本交出来了,我们试过发报,香江那边回电了,用的是他们约定的暗语。现在的问题是——怎么编这个情报,才能让香江那边相信,又不暴露咱们的情况。”
言清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戈壁滩。
“刘处长,情报可以这么编。”他转过身,“就说在东南方向二十公里处发现一条公路,顺著公路往西走,能看到远处有山,山下有建筑,但戒备森严,无法靠近。让香江那边確认,这是不是目標。”
刘诚在本子上飞快地记著。
言清渐继续说:“另外,让他们匯报一下,他们身上携带的经费还剩多少。如果香江那边关心他们的生存问题,说明確实想让他们长期潜伏;如果只关心情报,不关心死活,那就另当別论。”
刘诚抬起头:“言主任,您这思路比我们专业。”
言清渐摆摆手:“我只是提个建议,具体怎么操作,你们定。有一条——不能影响404厂的战备工作。刘书记这边该怎么搞还怎么搞,你们办案子別干扰正常生產。”
刘诚点头:“明白。我们只在团部那边办公,不进厂区,不接触其他人员。”
刘震东在旁边插话:“刘处长,你们人手够不够?要不要从厂里抽几个人配合?”
刘诚想了想:“如果能借两个熟悉当地地形的保卫干部,最好不过。我们的人都是从省里来的,对戈壁滩不熟。”
刘震东看向言清渐。言清渐点头:“给。让周志远挑两个得力的,配合刘处长工作。”
正说著,冯瑶轻轻敲了敲门框,走进来:“主任,周参谋那边来了消息,说电台的事儿有进展。”
言清渐看看刘诚:“走吧,一起去听听。”
警卫团团部那间土坯房里,周志远正蹲在墙角,盯著桌上那台缴获的电台。报务员沈德明坐在旁边,两手放在桌上,表情木訥。
见言清渐等人进来,周志远起身敬礼:“言主任,刘书记,刘处长,这傢伙刚才交代了,说香江那边给他们规定了一个紧急联络方式,如果遇到危险,可以用另一套频率发报求救。”
刘诚眼睛一亮:“另一套频率?密码呢?”
沈德明低著头,小声说:“密码和现在用的不一样,是单独记在一张纸上。周组长让我把那张纸藏起来了,藏在……”
他顿了顿,看向门外。
刘诚走过去,顺著他的目光看了看:“藏哪儿了?”
沈德明说:“藏在东南方向那个检查站旁边的石头堆里。周组长说,万一被抓,可以拿这个跟大陆的相关部门討价还价。”
刘诚笑了,转身看向周志远:“周参谋,麻烦你派两个人,去那个石头堆找找。”
周志远点头,出门安排去了。
言清渐站在门口,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忽然问:“刘处长,这种案子,你们一般要办多久?”
刘诚想了想:“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半年一年。关键看香江那边怎么反应。有些案子,我们发十几次假情报,那边都不上当,最后只能放弃。有些案子,发两次情报那边就派人来了,一个月就收网。”
言清渐点点头:“我不催你们,但有一条——不能拖太久。404厂六月份反应堆要临界,那个时候必须保证绝对安全,不能有任何干扰。”
刘诚郑重地点头:“言主任放心,我懂轻重。”
这时,周志远派去的两个战士跑步回来,手里拿著一块油布包著的东西。周志远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著一串数字和频率。
刘诚接过去,看了几眼,递给沈德明:“对不对?”
沈德明点头:“对,就是这个。”
刘诚把那张纸小心地收进公文包,转身对言清渐说:“言主任,有了这个,我们能玩的把戏就多了。可以假装他们遇到危险,紧急求救,让香江那边派人来救援。来多少,我们收多少。”
言清渐看看他,又看看那张纸,忽然问:“刘处长,你们国安系统有没有一种办法——用被俘的特务当『眼线』,打入敌人內部?”
刘诚愣了一下,隨即点头:“有,这叫『以特反特』。解放初期上海搞过,用投降的特务去挖潜伏的特务,效果不错。但后来出过一些问题,现在用得比较谨慎。”
言清渐说:“谨慎是对的。但这次的情况特殊——404厂是绝密单位,能少让人进来就少让人进来。如果能把敌特的注意力引到別的地方,比如引到兰州或者西寧,让他们去折腾,咱们这边就清净了。”
刘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言主任这个思路好。我们可以用假情报说,404厂的位置已经摸清,但戒备太严,无法接近,建议香江那边在兰州建立联络站,派人常驻,伺机而动。这样他们的人就会往兰州跑,咱们在兰州抓人,比在戈壁滩上抓容易得多。”
言清渐给了个大拇指笑了:“刘处长,不愧是专业的,你比我想得快。”
刘诚恭敬陪著笑,“言主任,您这一提醒,我这思路就开了。”
刘震东在旁边听得直乐:“你们二位这配合,跟唱双簧似的。”
正说著,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一辆吉普车停在团部门口,赵启民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拿著一份电报,脸色不太好看。
“言主任,四九城来的急电。”赵启民把电报递给言清渐。
言清渐接过,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电报是国工办寧静发来的,內容是:王雪凝同志已於本日平安產下一子,產假期间工作暂由副手负责。特此告知。
刘诚在旁边看著,觉得自己匯报也差不多了,站起身,“言主任,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回去继续审。有进展隨时向您匯报。”
言清渐点头:“好。刘处长,记住我的话——我只要结果,过程你们自己掌握。404厂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其他都可以商量。”
刘诚敬了个礼,带著助手小陈出去了。
刘震东此时也起身对言清渐说:“言主任,您先休息,厂里还有事,我先去忙了。”
他说著,也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言清渐和冯瑶。言清渐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戈壁滩,沉默了好一会儿,心里想王雪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