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人生匆匆数十载
几年后,周平和安安会走路了。周平像他爹,虎头虎脑,胆子大,见什么都想伸手摸一摸。
安安有些像阿圆,文静些,喜欢蹲在秦明的工作檯边,捡地上的石屑,一粒一粒攥在手心里。
阿福看见了,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转身去院里劈柴。
安安捡满一把石屑,跑到秦明跟前,摊开脏兮兮的小手。
“爷爷,给。”
秦明低头看那满手心的碎末。
他没有说“不用了”,也没有让这孩子自己去洗手。
他接过石屑,放在窗台边。
然后继续刻石头。
歷史仿佛是一个轮迴。
……
周平四岁那年开始跟秦明学刻石头。
不是秦明要教,是周平自己要学。
他看见爷爷一刀一刀,石头就变成了猫,变成了鱼,变成了飞鸟,觉得这是世上最神奇的事。
秦明给他削了一把小木刀,又寻了几块质地软的石头。
“先练直线。”
周平握著木刀,使尽全身力气在石头上划。
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像蚯蚓爬过。
秦明没有说“不对”。
他只是拿起自己的平刀,在那道印子旁边,轻轻落了一刀。
笔直。
周平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又开始划。
安安不喜欢学刻石头,她喜欢坐在门槛上,抱著那只石兔,看著巷口的槐树。
秦明有时会停下来,看著她的侧影。
辫梢搭在肩头,膝盖併拢,手里什么也没拿,只是安静地看著前方。
和阿圆一模一样。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轮迴,或许安安真有可能是阿圆的轮迴转世。
可秦明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阿圆是真的消散在了这个世界。
这一年冬天,秦明做了一个梦。
按理来说,到了他这个境界,是不可能有梦,可偏偏这次却出奇的做了。
梦里他站在小院的巷口,槐树还活著,枝繁叶茂。
树下有人乘凉,有人下棋,有人摇著蒲扇赶蚊子。
周货郎挑著担子从巷子里出来,朝他点头。
妇人端著碗站在院门口,碗里冒著热气。
阿福蹲在地上摆弄石子,阿圆坐在门槛上,辫子一晃一晃。
秦明走过去。
他想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阿圆抬起头,看著他。
“叔叔,你想家了吗?”
秦明醒来。
窗外天还没亮,屋里很静。
隔壁没有声音,阿福一家重新搬去旁边的宅子。
周平和安安也有自己的小房间了。
铺子还是这个铺子,工作檯还是这张工作檯。
秦明躺了很久,然后起身,点起油灯。
拿起一块新的石头。
继续开始雕刻。
天亮时,他刻完了一扇门。
一扇很普通的木门,半开著。
门外什么也没有。
他只是刻了那扇门,和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阿福来送早饭时,看见这尊石雕,愣了很久。
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把粥放在工作檯边,像很多年前的阿秀那样,不声不响,凉了便换。
秦明端起粥,慢慢喝完。
窗外,周平正在巷子里追著周安跑,笑声清亮。
……
人生匆匆不过数十载,秦明终於到了“弥留之际”。
秦明躺在床上。
这间屋子和当年一样。
工作檯还在窗边,平刀搁在架子上,旁边是新刻了一半的石头,一只猫,尾巴盘在身侧,还没刻完。
阿福跪在最前面。
近六十岁的人了,头髮白了大半,脊背却挺得很直。
他看著床上那个人,像看著一座会慢慢融化的雪。
“叔。”
秦明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像许多年前坐在巷口看云的年轻人。
周平跪在阿福身后,三十出头,已经有了自己的儿子。
他不敢抬头,只是紧紧抓住著父亲的一角衣摆。
安安低著头,眼泪无声地流。
她怀里抱著那只石兔,这是那年爷爷刻给她的满月礼,三十年了,稜角早被掌心磨圆。
秦明看了一圈。
阿福。阿福的妻子,当年那桩婚事是他张罗的,姑娘勤快踏实,把这一家老小照顾得妥帖。
周平,从小学刻石头的那个,如今手艺比他爹还强些。
安安,坐在门槛上捡石屑的小丫头,嫁去了城南,逢年过节都会回来看他。
齐了。
都齐了。
“叔,这些年来,您一直是孤身一人,可在我心中,您就像我的父亲,平平和安安就是您的孙子。”
阿福磕了一个头。
周平和安安跟著磕头。
秦明没有拦。
他的目光越过他们,越过窗户,越过院墙,落在那棵老槐树上。
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几十年了。
他想起第一次走进这座城市,从路边垂柳上摘下一片嫩叶,含在嘴里。
想起那对虎头虎脑的孩子站在院门口,男孩说阿娘请不到邻居就不许他们吃糖。
想起那块歪歪扭扭刻著两个小人的青石,至今还摆在窗台上。
想起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坐在门槛上问他:叔叔,你想家吗?
秦明的呼吸渐渐轻了。
阿福跪著,握著那只苍老的手,没有松。
“叔,您走好。”
窗外,暮色沉下来。
槐树的影子慢慢移过门槛,移过铺了七十年的青石板,移过那一排排沉默的石雕。
猫、老人、飞鸟、山、树、云、鱼、臥犬、持刀的人、抱孩子的母亲、撑旗的老者、周货郎、妇人、阿圆、阿福、门。
还有一尾將跃未跃的鲤。
晚风从巷口吹过来。
……
秦明立於虚空。
下方依旧是城西那片野坡,阿福跪在新坟前。
坟很小,没有墓碑,只压了一块青石。
阿福亲手刻的,上面只有一个字:叔。
周平跪在阿福身后,扶著父亲的手臂。
安安跪在一旁,怀里抱著那只石兔,哭不出声。
阿福往坟前撒了三把土。
“叔,您在这儿歇著。”
秦明默默地看著,他看见周平的儿子跪在后排,五六岁的年纪,还不懂什么叫永別,只是懵懂地跟著大人叩头。
那孩子叫周念。
阿福取的。
秦明原以为阿福会教这孩子刻石头。
毕竟周平的手艺已算不错,传给下一代,也算一技傍身。
但阿福没有。
他把周念送去读了私塾。
笔墨纸砚,四书五经,像这城里所有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
秦明知道为什么。
他没有问过,阿福也没有说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