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当然是想独吞
又喝了几轮，孟长庚再次推门进来添酒。何可纲放下筷子，看向眾人。
“诸位，”他一开口，让桌上几人都停了动作，“陈锋立下的是惊天大功，这没得说。可这功劳，不是他一个人的。”
他顿了顿，“怎么分，得大伙儿商量著来。”
张澜冲何可纲拱拱手，“何总兵说得在理。”
他又转向陈锋，脸上带著温和的笑，“陈千总，你自己怎么想？”
陈锋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张叔问得是，立下这番功劳，靠卑职一个人肯定不行。”
他目光扫过桌上几人，“院子里跟著卑职的五个弟兄，当晚那七十多骑夜不收，还有义州屯寨的兄弟们。不论死的活的，都应当有份。”
他顿了顿，“军士们为国战死，死得其所。可死了的，得死得有价值；活著的，也得有个交代。”
这话一出，张澜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高起潜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把功劳分给死人？分给义州那帮泥腿子山民？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若连却点了点头，看向陈锋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何可纲也点了点头，脸上的欣赏毫不掩饰。
陈锋继续说道：“此番袭营一事，至少杀伤两个牛录的后金精兵，三十多个护军，巴林部一千多人马。后金那边，损失的粮食不下十万石，火药五万斤。”
他举起酒杯，“这些功劳，卑职可以一分不要。”
说罢，他將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话音落下，桌上几人都睁大了眼睛。
十万石粮食。五万斤火药。两个牛录的精兵。一千多蒙古人马。
这些都拿出来分？这世上还有不要军功的蠢货？
高起潜脸上那点不快瞬间被惊喜取代。
张澜眼睛眯了眯，飞快地在心里盘算著这笔帐。
李若连的目光在陈锋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像在辨认这话的真假。
但隨即，他们都反应过来了。
陈锋只提了“杀伤两个牛录”和“巴林部一千多人马”。
他没提鄂罗塞臣和古尔泰那两颗人头，一个牛录额真，一个甲喇额真，这功劳也不小。
面对这一点，没人反对。
毕竟那两个人头是陈锋亲手拿下的，那十一人在喜峰口的供词里写得清清楚楚，这功劳，谁也分不走。
而陈锋心里也清楚，这群人都对那袭营之功虎视眈眈，就算自己真要分一份，落到自己这种小人物的手里又能剩多少。
不如大方一点表態，全给他们，说不定还能搏得一份善意。
况且，他作为这首功之人，在论功行赏之时真的能绕开他吗？
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若连率先开口，他看向何可纲，“何总兵，卑职想问问您的意见？”
何可纲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王玠和那些夜不收，都是吴总兵麾下的人。”
意思就是整件事，祖大寿这边要占大头，將分走大半功劳，然后剩下的才是几家分。
其他几人没接话。
他们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没人有反对的意思。
在场的何可纲地位最高，且那叫王玠的百户確实是与陈锋一起深入虎穴之人。
张澜笑了笑，转向李若连，“李百户，您想怎么分？”
李若连心里暗骂了一声。
怎么分？当然是想独吞。
可这话现在怎么说得出口？也没有理由啊。
他硬著头皮开口：“陈锋是锦衣卫出身，这没得说。若是没有锦衣卫，他也干不成这些事。所以剩下的功劳，锦衣卫该占大头。”
张澜笑容不变，“李百户这话，在下听著有些不明白。陈千总乃是宋总兵麾下，他领的是山海卫的餉，办的是山海卫的差。这功劳，自然该宋总兵占大头。”
高起潜插进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二位二位，咱家说句公道话。陈千总这趟差事，是王公公派出去的。没有王公公的派遣，就没有这番功劳。所以嘛，这大头，该御马监占。”
“宋总兵占。”
“锦衣卫占。”
“御马监占。”
眼看三人就要吵起来，何可纲重重咳嗽了一声。
屋里顿时一静。
何可纲目光扫过三人，“诸位听何某一言。”
目光都投向自己，他先是看向李若连，“陈千总是锦衣卫出身，但他並没有锦衣卫的实职，所以只有出身，没有执行的功劳。”
李若连脸色微变，但没反驳。
何可纲又看向张澜，“陈千总是宋总兵麾下，又是宋总兵留在锦州的。宋总兵这边，占『派遗』和『统属』。
接著他又看向高起潜，“由於是王公公点的將，故王公公那边占个『指示』。”
张澜和高起潜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具体的执行过程，是陈锋带著人干的，王玠带著人配合的。”何可纲继续说道：“所以陈锋占一份『谋划』，王玠这边占一份『执行』。”
他说完，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没人敢反对。
何可纲是二品副总兵，辽东三杰之一，在整个关寧地区声望极高。
他拍了板，谁敢说个不字？
但张澜和高起潜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陈锋都说了不要，怎么还要分他一份？
可这话只能在心里转，说不出口。
李若连倒是没说什么，只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由於何可纲一开始说了要大头，意味著四家分功时祖大寿那边最少就要三成。
剩下三人就为了剩下的七成吵翻了天。
何可纲不说话，只慢慢喝酒。
陈锋也不说话，只给眾人斟酒。
吵了小半个时辰，终於定下大致的章程和题本说辞。
“诸位大人，卑职有个不情之请。”陈锋站起身，“军士们跟著卑职出生入死，死了的不能回归桑梓，活下来的也吃尽了苦头。请诸位大人在报功时，分润些许功劳给那些军士们。”
陈锋之所以冒著得罪高起潜和张澜的风险说这句话。
一是他確实是这么想的，底层的军士太不容易，他们的功绩不应当被埋没。
二是他可以看出何可纲是个很正直的人，这时候他如此表態，可以进一步博得何可纲的好感。
屋里静了一瞬。
何可纲看著他，目光里欣赏之色更浓。
李若连也看著他，没说话，但那目光和进门时不一样了。
张澜和高起潜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不悦。
但李若连却提出愿意分润功劳，张澜和高起潜便不再说话了。
酒桌上重新热闹起来。
张澜和高起潜又开始互相敬酒，谈笑风生。
李若连还是不怎么说话，但他主动端起酒杯敬了陈锋一下。
陈锋穿梭其间，不停给这个敬酒，给那个布菜，忙得不亦乐乎。
烛火摇曳，酒香四溢。
窗外，冷月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