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考验?
乔拉站在原地,看著被绑成粽子一样的格里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个男人此刻蜷缩在地上,双手被牛皮绳反绑在身后,双脚也被牢牢捆住。
他的脸上满是烧伤的痕跡——眉毛被烧掉了一半,额头和脸颊红肿起泡。
那双灰红色的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泪水混著某种黑色的粉末不停地从眼角流下来,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两道触目惊心的黑色泪痕。
他不再挣扎了,只是躺在地上,睁著那双几乎看不见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帐篷的顶部,嘴唇微微颤抖著,不知道是在呻吟,还是在念叨著什么。
乔拉看著这个曾经冷静沉著、喜怒不形於色的男人,此刻变成这副模样,心中忽然想起自己。
如果他有孩子,他也会这样吗?
七神在上,琳妮丝並没有给他一个孩子。
红袍女祭司缓步走向乔拉。
她的步伐轻盈而优雅,红色的长袍在地上拖曳,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火光在她身后跳跃,照亮了她那绝美的面孔,也照亮了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在乔拉面前站定,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红色的眸子直视著他的眼睛。
乔拉感觉自己像是被火焰灼烧一样。
那目光太锐利了,锐利得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偽装,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渴望,他站在那里,一手还握著已经收回鞘中的长剑,整个人如同石雕一般僵硬,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他刚才答应了格里芬,选择帮助他救人,跟著他一起钻进了这个帐篷——
那么此刻被绑在地上的,就不止格里芬一个人了。
他也会在那里。
他也会成为维萨戈的俘虏。
他也会——
“倒是你。”
梅丽珊卓开口了,声音轻柔而充满韵律,带著一种吟诵般的、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的平静,那声音打断了乔拉的思绪,把他拉回现实:
“通过卡奥的考验了。”
乔拉愣住了。
考验?
什么考验?
梅丽珊卓看著他脸上那茫然的表情,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柔,却带著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你比我想的要聪明。”她说,语气里带著一丝欣赏,甚至可以说是讚许,“原本看你的长相——那颗光禿禿的脑袋,那张粗糙的脸,那身破旧的板甲——我以为你会是一个顽固的傢伙,一个只知道用剑说话、不会动脑子的莽夫,我在去瓦兰提斯的船上听维斯特洛的青亭岛商人说过,北境人,总是又臭又硬,寧折不弯,满脑子都是荣誉和忠诚,撞了城墙也不回头。”
她顿了顿,微微歪著头,红色的眸子在火光下闪烁著异样的光芒:
“事实上,你可比我想像的圆滑多了,你没有跟著他一起闯进来,没有被他那套说辞打动,没有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去冒险,你选择了旁观,选择了犹豫,选择了不插手,你让格里芬自己去送死,而你——”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指了指乔拉:
“你聪明多了——”
乔拉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想要问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考验。
——我並没有答应追隨维萨戈,他考验自己做什么?
维萨戈在考验他。
他想要看看,乔拉·莫尔蒙在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会怎么做。
格里芬其实也只是一个诱饵。
一个用来考验他的诱饵。
梅丽珊卓看著他脸上那复杂变幻的表情,笑意更深了。
“在这个世界上,能活得久的,都是你这样的人。”她说,语气里带著一种奇怪的篤定,“你选择了保护自己,选择了观望,选择了不做任何可能会让你陷入危险的事——这不是懦弱,这是智慧。”
乔拉沉默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如果他再衝动一点,如果再热血一点,如果再像年轻时那样不管不顾地衝上去——他现在就和格里芬一样,被捆得像粽子一样扔在地上,等著被那个年轻的卡奥处置。
他想起自己刚才的选择——他没有帮格里芬,没有跟他一起闯进去,甚至没有在那个瞬间拔出剑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著格里芬自投罗网。
那是圆滑吗?
还是懦弱?
他不知道。
而格里芬——
乔拉的目光再次落在地上那个被五花大绑的蓝发男人身上,格里芬已经不再挣扎了,他就那样躺著,睁著那双红肿的、还在流泪的眼睛,空洞地望著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著,似乎在说著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在说什么?
乔拉不知道。
梅丽珊卓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地上的格里芬,然后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乔拉。
“別担心,乔拉爵士。”她说,用的是维斯特洛通用语,语调优雅而从容,“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完成了你的使命——你是使者,不是战士,你没有背叛任何人,也没有伤害任何人,你只是……做了最聪明的选择。”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被绑在地上的格里芬。
拉卡洛走上前,一把抓住格里芬的衣领,像拖一袋货物一样把他拖向帐篷的另一个出口,格里芬没有挣扎,没有说话,只是任由自己被人拖走,他的眼睛依然睁著,空洞地望向某个看不见的方向,那双赤红的、几乎看不见东西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悽惨。
乔拉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切。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等待著那个年轻的卡奥归来。
梅丽珊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乔拉。她的脸上依然带著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意,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深意。
“卡奥很快就会回来。”她说,“他会很高兴看到,你通过了这场考验,在这之前——”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你最好想一想,你到底想要什么,是继续做一个流亡的佣兵,替那个肥头大耳的商人卖命,然后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默默死去?要知道——”
“如果维斯特洛没有改朝换代,你將永远困死在厄斯索斯——”梅丽珊卓看著他,“九大自由贸易城邦没有吞併天下的野心,你將一辈子做个流亡佣兵——而维萨戈却拥有『征服者』伊耿的志向——”
她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言,乔拉听得懂。
赌这个年轻的卡奥真的能创造奇蹟,赌他真的能踏上维斯特洛的土地,赌他真的能让自己回到那片日思夜想的故土。
乔拉沉默著。
火盆里的火焰依然在燃烧,將整个帐篷映照得一片通明,火光在他光禿禿的头顶上跳跃,在他破旧的板甲上流淌,在他那双灰色的眼眸中倒映。
最后,他的目光投向帐篷外面——那里,维斯·勒科瑟的废墟静默地矗立在夜色中,远处隱约传来得胜归来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是胜利的欢呼,是凯旋的號角。
维萨戈的军队正在返回营地,那个年轻的卡奥,正带著他刚刚取得的胜利,回到这片废墟。
而这里,还有一个刚刚落入陷阱的“狮鷲”,正在等待他的处置。
还有他,乔拉·莫尔蒙,一个流亡的北境骑士,一个拿钱卖命的佣兵,一个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的人,正在等待命运的下一场转折。
他该选择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