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同室操戈,黑云压顶
归云舍的大堂內,原本燥热的炭火气已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森然寒意。肖廷的血顺著樑柱滴在地上,已经渐渐凝固成暗紫色,而堂內眾人的心,却跳得比那漫天风雪还要乱。“你到底是谁?”
沈行舟死死盯著那张与自己有著几分神似的脸,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他胸口剧烈起伏,握著惊蝉剑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其实,在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像明镜一般透彻。在这北境,能以长枪化蛟龙,能在沈家嫡系血脉面前谈笑自若,且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的人,除了那个亲手开启了沈家炼狱之门的沈青山,绝不会有第二个源头。
那青衣男子——曾经的“雁不归”,此刻正漫不经心地拍打著肩头的落雪。他看著沈行舟那副惊怒交加的神情,仿佛在欣赏一件亲手雕琢的艺术品,眼中儘是玩味与残忍。
“沈掌柜,这记性可真是让人忧心。”青衣男子嘴角勾起一抹邪异的弧度,那双充满野心与戾气的眸子微微眯起,“在下沈柏杨。按辈分算,我应当是你的亲弟弟,或者说……是你那位高高在上的伯父,唯一的嫡传骨血。”
“沈柏杨……”沈行舟重复著这个陌生的名字,只觉一阵荒诞。他在沈家长大,自小被视为未来的接班人,却从未听说过沈青山竟还有一个秘密养在深处的儿子。他深吸一口气,直视著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沈青山……那个亲手杀了我沈家满门的恶魔,到底是你什么人?”
“放肆!”
沈柏杨面色骤然一沉,周身的气压瞬间狂暴了几分。他粗暴地打断了沈行舟的话,那一袭青衣竟如钢铁般挺括起来,“我的好大哥,家严的名讳,岂是你一个做侄子的可以直呼的?在这北境,沈青山三个字,是天,是法,是长生路上的引路人。你这一年躲在姑苏的温柔乡里,莫非连尊卑礼法都忘乾净了?”
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雁不归,不,是沈柏杨。他是沈青山的亲生儿子。
沈行舟只觉大脑中嗡鸣不断。难怪当年的血案中,沈青山能对所有族人痛下杀手,唯独对他这个“活口”追踪得如此诡异;难怪他在有利当铺看到那柄家传宝剑时,会感觉到一种难以言说的亲近与哀伤。那全都是沈青山布置下的诱饵,而负责拋竿的,就是眼前这个演技炉火纯青的“堂弟”。
“为什么?”沈行舟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绝望的愤怒,“既然沈家嫡系还有你在,既然沈青山已经夺走了一切,为什么我从未在族谱上见过你?为什么二十年来,沈家上下竟无一人知道你的存在?”
沈柏杨发出一声嘲讽的冷笑,他缓缓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沈行舟的神经尖上。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很多……”沈柏杨停住脚步,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位置,“你是活在阳光下的『少主』,而我,是活在枯骨堆里的『影子』。父亲为了炼就这一局,足足藏了我二十五年。若不是长生真令开启在即,若不是惊蝉剑需要以你这位『正主』的精血祭剑,你以为凭你那点微末道行,能见到我的真面目?”
一旁的谢流云此时已是气极。他虽然忌惮对方那神鬼莫测的枪法,但见不得沈行舟如此受辱。他將孙兰幽护在身后,摺扇猛地一收,指著沈柏杨骂道:“去你奶奶的影子!沈家的人是不是都变態?老子在姑苏见过逛窑子赖帐的,还没见过当老子的把自己亲儿子塞进棺材缝里养著的。”
说到这儿,谢流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对著沈行舟挤了挤眼,俏皮地低声说道:“沈兄,我不是说你哦,你没那么变態。你顶多算是个情种,跟这帮疯子不是一路货色。”
调侃完,他脸色又重新冷了下来,对著沈柏杨喝道:“沈柏杨是吧?你这戏演得不累,老子看都看累了!”
燕红袖也冷哼一声,那一袭红衣在寒风中格外扎眼。她长剑平举,剑尖直指沈柏杨:“这么说,红袖阁那些关於雁不归的所谓『悽惨遭遇』,也都是你一手炮製的?沈柏杨,你骗了我红袖阁的密探,又引我们至此,这笔帐,可不是几声『好久不见』就能算清的。”
苏锦瑟紧抿双唇,指缝间的银针隱隱泛出幽蓝。她担忧地看著沈行舟,这个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男子,此刻背影苍凉得让人心疼。
“沈柏杨,”沈行舟强压下翻涌的血气,“引我过来,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如果沈行舟不来,这大戏要怎么演下去?”沈柏杨漫不经心地转动著手腕,“更何况,如果你不来这归云舍,这一场筹划了二十年的灭门大戏,要怎么落幕?没有你这个沈家最后的『正统』作为祭礼,长生门后的东西,可是不会开眼的。”
沈行舟心中一凛,他问出了最终疑问:“沈青山……那个杀兄弒亲的恶魔,是不是还活著?他就在这归云舍附近,对吗?”
沈柏杨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漠然。
“活著?还是死了?重要吗?”沈柏杨反问道,语气冰冷如霜,“沈行舟,这对你而言重要吗?反正你今天一定会死在这里,不用管別人死活。你只需要记住,你是带著沈家余孽的名头,死在自家人手里的,这就够了。”
“好精美的局。”沈行舟惨然一笑,心中的悲愤化作滔天剑意,“那药王在这个局里,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沈柏杨深深地看了沈行舟一眼,那目光像是看穿了虚无。
“死人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沈柏杨猛然发难!
毫无预兆地,他右手猛地一挥,身侧那柄钉在柱子上的玄铁长枪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杀意,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竟自行从红木樑中拔出,带著悽厉的破空声,如同一条墨色毒龙,直射沈行舟的咽喉!
与此同时,沈柏杨左手猛地一拍背后那个一直背著的长条包袱。
“砰!”
包袱炸裂,一柄漆黑如墨、散发著幽幽古意的玄铁古剑落入他手中。他脚尖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残影,枪走龙蛇,剑划北斗,直接杀將过来!
“轰隆——!!!”
就在双方接触的一瞬间,归云舍的屋顶突然传来一阵阵剧烈的轰鸣。一眾黑甲死士瞬间击穿了屋顶的瓦片与横樑,带著凌厉的杀气从天而降,如同黑色的雨点般砸落在大堂各处。
整座客栈,瞬间沦为血腥的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