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八:先去我家清洗一下
走在前往取款机的路上,王磊的脑子里还在回放着之前和叶筱涵的对话。他没多少生气,大概她也只是想关心他吧,虽然听起来很讽刺。
卡里还有一万八,他今天想拿点出来。
二月的风景,没有盛夏的繁花似锦,也没有深秋的层林尽染,它显得有些单调,甚至有些萧瑟。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风吹在脸上,像细小的针尖轻轻划过。
王磊数着刚拿出来的红色大钞,分了五张出来,剩下的塞进裤袋里。
虽然昨天他似乎已经与宋笙笙闹掰了,但今天他还是决定去找她。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把手里的那五百块钱还给她。
他不想欠她什么。
这么想着,王磊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朝着昨天记忆中的那个方向走去。
风灌进巷子,带着阴冷潮气。
宋笙笙走得很慢。
她脑子里还在想昨天的事——王磊离开时的背影,他说的那些话,还有自己打他的那一巴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他,那不像她。
她好像从来没有像昨天那样情绪外显过,她从小就就习惯了做一个小大人。
她爸和她妈不需要为她过分操心,那些亲戚邻居也总是夸她成熟懂事。
她知道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但昨天,她看见他那样自轻自贱,那样把自己往泥里踩,她的手就不听使唤了。
那一巴掌落下去的时候,她突然感到一阵疼痛。
不是手疼,是别的地方。她说不上来是哪里。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下面灰扑扑的砖。路灯还没亮,天是那种将黑未黑的灰蓝色,什么都看得见,又什么都看不真切。
她低着头走,脚步声很轻。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她的。是别人的。
那脚步声很重,踉踉跄跄的,像是喝醉了酒。她没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但那脚步声也快了。
她停下来,转过身。
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叁四米的地方。
那男人看起来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眼睛里全是血丝,一身酒气隔着这么远都能闻见。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长一短地挂在身上。他站在那里,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种黏腻的笑。
“小姑娘……”他往前走了一步,“一个人走夜路啊?”
宋笙笙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攥紧。
“陪大哥聊聊?”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大哥请你喝酒。”
宋笙笙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怕。”他笑,露出满口黄牙,“大哥不是坏人。”
他说着,又往前走,步子越来越快,踉踉跄跄地朝她扑过来。
宋笙笙转身就跑。
但她跑不过一个成年男人。她跑出去不到十米,后领就被一把攥住了。那只手用力一拽,她整个人往后仰,后背撞在墙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那男人的脸凑过来,近得她能闻见他嘴里的酒臭。
“跑什么?”他喘着粗气,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往她脸上摸,“大哥又不会吃了你——”
宋笙笙偏过头,躲开他的手。
她没喊救命。她知道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喊也没用。
她只是一直在思考着如何在这种情况下脱身。
学校里曾经给女生们开过一堂课,里面的老师有教过她们一些女子防身术。
虽然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实践过,不过应该大差不差。
那男人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往下走,去扯她的衣服。
就在他的手离开她肩膀的那一瞬——
宋笙笙的膝盖猛地往上顶,狠狠撞在他裆部。
那男人惨叫一声,捂着下身往后退了一步,脸涨成猪肝色。
“你他妈——”
他的话没骂完,宋笙笙已经扑上去了。
她没有跑,而是扑了上去。
也不清楚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她抡起书包,狠狠砸在他脸上。
书包里装着她借的那几本厚书,砸上去闷闷的一声响,那男人又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绊,摔在地上。
但他很快爬起来。
他爬起来的时候,眼睛红了。
“小婊子——”他从地上抓起什么,是一根不知道谁扔在那里的木棍,朝她挥过来。
宋笙笙往旁边一闪,木棍擦着她的耳朵过去,砸在她身后的墙上,“砰”的一声,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她没站稳,被他一把推倒在地上。
他骑在她身上,把她死死按住。
“跑?”他喘着粗气,脸凑下来,“你跑啊?”
宋笙笙的手在地上乱摸。
水泥地,冷的,硬的。什么都没有。她的手指抠进砖缝里,抠得指甲翻起来,疼。
然后她的手指碰到一样东西。
凉的。圆的。有棱有角。
一个空酒瓶。
她握住那个酒瓶,握得很紧。
那男人还在撕她的衣服,嘴里骂着脏话,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
她没有闭眼。她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充血的眼睛,看着他丑陋的嘴脸。
然后她抡起那个酒瓶,用尽全力,砸在他头上。
“砰——”
一声闷响,那男人的动作停了。
他愣在那里,眼睛瞪得很大,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血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来,流进他的眼睛里,把他的脸染成红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然后他往旁边一歪,倒下去,倒在宋笙笙身边的地上。
一动不动。
宋笙笙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握着那个酒瓶,握得指节发白。瓶口碎了,碎玻璃扎进她的手心,她感觉不到疼。她只是躺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那几盏刚亮起来的路灯,看着从巷口吹进来的风把地上的塑料袋卷起来,卷到半空中,又落下去。
她就这样一直躺在地上,任由思绪放空。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让她感到一丝不真实。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
有人在跑。
跑得很快,很急,朝她这边跑过来。
她偏过头,看见一个人从巷口冲进来。
那人的轮廓被路灯照出来,削瘦的,单薄的,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脸。
王磊。
他在她身边停下来,蹲下去,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衣服,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
“你——”他的声音在抖,“你没事吧?”
宋笙笙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只知道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她没见过的东西。着急,害怕,心疼,还有别的什么,她看不清楚。
他伸出手,想扶她起来,手却抖得厉害,不知道往哪里放。
“我没事。”她说。
她撑着地,自己坐起来。手心传来刺痛,她低头看,掌心里嵌着几块碎玻璃,血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王磊看见那些血,脸色白了。
“你流血了——”
“不是我的。”她说,声音很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是他的。”
她抬起下巴,指了指地上那个男人。
王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男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头底下有一滩血,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王磊站起来,走过去。
他蹲下来,看着那张脸。满脸横肉,脏兮兮的棉袄,头上一个大口子,血还在往外流,流得很慢。
他伸出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没有呼吸。
他又把手指按在那人的脖子上,摸脉搏。
没有跳动。
他蹲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虽然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这情况就差不多全知道了。
那个男人死了。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多少恐慌和害怕,难道是因为他早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杀人犯了吗?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观察这附近有没有摄像头。
幸运的是,可能是因为这里比较偏僻,他并没有看见。
他捡起地上那个酒瓶。瓶口碎了,碎玻璃锋利得像刀子。
然后他举起那个酒瓶,用力扎下去。
第一下。第二下。第叁下。
一下一下,扎在那男人的身上,扎在那些本来没有伤口的地方。
宋笙笙的眼睛瞪大了。
“你干什么!”
她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拉开。但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她根本拉不动。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一刀一刀地扎下去,看着那个已经死了的男人身上又多了无数道伤口。
血溅出来,溅在他脸上,溅在他衣服上,溅在她伸过去的手上。
温热的。腥甜的。
他终于停下来。
他跪在那里,握着那个酒瓶,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肩膀在抖,他的手也在抖,抖得那个酒瓶差点从他手里掉下去。
宋笙笙看着他,浑身发冷。
“你疯了?”她的声音在抖,“他可能还活着,你为什么要——”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宋笙笙身边。
“他死了。”他说,“刚才我杀的。”
王磊在动手的那一刻就想好了。
反正他身上已经背负了叁条人命,再多一条也没什么,但是宋笙笙不一样。
她还有未来,她还能考试,还能上学,还能变成很好很好的人。她不能因为这种事被毁掉。
宋笙笙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惊慌,什么都没有。只是平静。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我……”她张了张嘴,“我是正当防卫,他先动手的。我可以报警——”
王磊没有听她说完,打断她。
他的脸上全是血,一滴一滴往下淌,淌进他眼睛里,他眨了眨眼,血从他眼角流下来,像眼泪。
“你要报警?”他问,声音很轻,“要让他们把我抓起来吗?”
宋笙笙看着他,没有说话。
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化不开,将整条巷子死死裹住。
狭窄的巷道像一条被遗弃的深邃裂缝,两侧斑驳的墙壁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张牙舞爪的黑影,仿佛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王磊就在这种无人的情况下,把那具还温热的尸体拖到了下水道里。
尸体沉重得像一袋湿透的沙土,他拖拽的有些费力。
沉重的铸铁井盖重新盖好,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那声音在空旷的下水道里回荡,像是一记沉重的休止符,将所有罪恶与秘密,彻底封印在了这个不见天日的深渊里。
一个接连一个的刺激让宋笙笙不知所措。
不过比起那个男人的死,更让她在意的是王磊怎么能这么冷静。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王磊已经站在她面前,粘了血迹的手蹭在大衣的里面,重新变得干净。
接着,他又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小迭红红的纸钞。
那鲜红的颜色让宋笙笙一下就想到了刚才的血。
王磊见她没有接过,开口道,“收着吧,干净的。”
“这些钱,是我欠你的。”他的手又往那边递了递。
宋笙笙没有接,她不明白发生了这样的事,为什么王磊还能当做没事人一样。
她那飘荡在外的灵魂似乎终于在这一刻回到了空虚的躯壳中。
宋笙笙双手抓住他的领口,使得王磊不得不低下头来。
“那可是一条人命!”她压低声音,怒斥他。
“我知道。”
王磊没有看她,把那些钱塞进了她的口袋里。
“知道你还,还——”宋笙笙突然说不出口了。
王磊双手握住她拽着自己领子的手,宋笙笙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上面血迹残留的黏腻感,让她有点起鸡皮疙瘩,不自主的抖了一下。
“嗯,害怕了?”他观察到那细微的动静,说,“没想到其实我是一个这样杀人不眨眼的人吧?”
“报警或者不报警,选择权在你。”王磊留下一句这样轻飘飘的话,砸在宋笙笙的心里,似乎有千钧重。
然而宋笙笙还是有点接受不了现状,她错乱地直摇头,逼问他,“你到底怎么了,王磊?”
王磊低下头,凑近她耳边,“你真的想知道?”
他说的那么神秘,可宋笙笙突然不想再知道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继续说,又退开了。
眼看着他转身要走,宋笙笙急忙抓住他的一只手。
“别走!”她说,“先去我家清洗一下。”
王磊的脚步顿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