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风好大,我先回被窝躺著等你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底子没问题。”
“港岛贸发局走的正规通道,伟民国际的老总叫钱伟民,就是广交会上跟霓虹人抢货的那个暴发户。”
“而且,他跟那姓姜的丫头闹过彆扭,意向书是直接发到我们省厅统筹办的。”
“没有问题?”
“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肖爱国握著听筒,眉头拧了起来。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
刚接了丑国辉瑞的三百万意向,转头港岛又递来五十万。
两笔大单,间隔不到半个月,全都衝著同一款產品。
太顺了。
肖爱国一辈子吃的亏,全败在“太顺了”三个字上头。
凡是太顺的事必有妖。
这么大的外匯单子接连砸下来,他生性多疑的神经立刻竖起了倒刺,本能地想要去摸清对方的底细。
但下一秒。
他扭头看向窑炉旁边的成品架。
十几只刚出窑的瓷罐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天青色的釉面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幽微的光泽。
里面装的“东方松露”仿品,茶油底子加上新调的香料配方,外行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三百五十万美金。
这个数字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后脑勺那丝凉意,狠狠地按了回去。
他的位子已经坐不住了。
市供销社主任这个位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上面有人已经在打他的主意。
如果这次能把三百五十万美金的创匯功劳拿到手,不光保住位子,更能借著这股东风直接往上跳一级。
到那时候,谁还敢动他?
“太顺了”又怎样?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肖爱国把眼镜往鼻樑上推了推,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温和从容。
“明白,我这边让师傅三班倒,儘量做到人歇窑不歇。”
“好。”李处长那头语气果决,“港岛的回函我今天就签发。”
“三百五十万的盘子,咱们得端稳了。”
电话掛断。
肖爱国坐在办公室里,冬日惨白的阳光从窗外洒下来,照得他脸色苍白。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重重吸了一口后,吐出一股白雾。
良久,肖爱国低声喃喃,“这泼天的富贵,就该有泼天的胆子来接。”
说完,他重新回到小作坊窑炉旁,语气恢復了那种不疾不徐的温和。
“两位师傅,辛苦了。”
“今晚的夜宵我安排饭店送过来,每人再加五块钱补贴。”
“窑火不能停,这进度必须提起来!”
……
同一天。
红星大队,后山。
初冬的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半山腰的工地上。
三十座温室大棚的钢架已经全部竖了起来,一排排整整齐齐地扎在后山的缓坡地上,场面极其壮观。
妇女组的婶子们正在钢架上固定塑料薄膜,手脚麻利。
大棚那头,壮劳力组的汉子们正往地里舖设镀锌管道。
这批管道是从蓄水池主管道分出来的支线,通往每一座大棚的灌溉入口。
陆廷站在管道铺设组的最前头,寸头上沾著灰土,旧军装袖子卷到肘弯,露出青筋暴起的小臂。
他嘴里叼著口哨,不吹的时候掛在脖子上。
一旦哪个环节衔接出了问题,一声哨响,全场立刻纠正。
军事化管理,没有一个人敢偷懒。
不是怕陆廷凶。
是心服口服。
全工地最重的活,陆廷从来都是自己先上。
六米长的镀锌钢管,大几十斤重。
別人都是两个人抬,他一个人扛。
而且他一边扛著管子,一边还能腾出嘴来给旁边铺管的汉子纠正坡度。
这些细节,是他从姜棉给的那本《农业灌溉手册》里一个字一个字啃出来的。
嘴上不说,但私底下每天晚上等姜棉睡著之后,他都要就著那盏昏暗的白炽灯把手册翻上两遍。
工地西头,蓄水池的蓄水已经接近完成。
清澈的山泉水通过三级沉淀池过滤后,匯入主蓄水池。
水面在阳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水质清冽见底。
泥瓦匠大刘裤腿挽到膝盖,甩著两手黄泥一路小跑到山坡上。
“嫂子!”
大刘扶著膝盖喘了两口粗气,满脸兴奋。
“明天再干一天,后天就能试水了!”
姜棉脖子围著厚实的羊毛围巾,把自己严严实实裹在陆廷的军大衣里,正站在坡顶的一块大青石上往下看。
“辛苦大刘哥,后天大伙儿杀猪加餐,油水管够!”
大刘乐呵呵地跑去干活了。
姜棉把冻红的手揣回兜里,视线越过忙碌的工地,看向自家正在砌青砖的乡村別墅上。
那里,陆廷正一个人扛著一根六米长的镀锌钢管,大步流星往那边走。
这根管子是要从主管道上单独接出来,通往他们新房的方向。
几个小伙小跑著追上去想帮忙。
陆廷连头都没回,只是余光横扫过去。
几个小伙齐刷刷停住脚步,訕訕地缩回了手。
其中一个小伙摸了摸后脑勺,小声嘀咕了一句。
“廷哥这是……不让咱碰嫂子家的管子?”
另一个老实巴交的小伙憨笑了一声,“我早说了,人家两口子的事,你掺和啥。”
姜棉站在高处,看著那个扛著钢管的高大身影。
冬日的逆光勾勒出男人宽阔的肩线和挺直的脊背。
一米九的个子扛著六米的管子走在山路上,一步一个脚印。
她眉眼弯成了月牙。
媳妇儿的水管,必须亲手装。
这种事要是说出去,村里人大概会笑话:至於嘛,一根水管而已。
但姜棉知道,陆廷心里头那个念头很简单。
以后流进这个家里泳池的每一滴水、每一根管子、每一块瓷砖,都得是他亲手给自己铺的。
风更大了,吹得军大衣下摆呼啦啦作响。
姜棉抬头看了一眼天际。
初冬的天空高远辽阔,几朵白云慢悠悠地往南飘。
“飘吧,飘吧,我有些迫不及待了!”
姜棉拽了拽大衣领子,缩了缩脖子。
“老公——!”
半山腰上传来清脆的喊声。
正在独自扛管子的陆廷猛地停下脚步,转头往山上望。
“风太大了!我先回去躺著!”
陆廷沉默了一秒。
然后那张冷硬的脸上,嘴角往上弯了弯。
他朝山上挥了挥手,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回屋把薑汤喝了,锅里一直温著呢!”
姜棉心满意足地跳下大石头,哼著走调的小曲儿,慢悠悠地往山下晃。
坑已经挖好了。
鱼饵已经下了。
接下来的事情,只需要等那两位省城的大人物自己一步一步走进来。
而她嘛——
继续躺。
天道酬懒,从不落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