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穿西装的杀猪匠
京城最大的百货公司,瑞蚨祥。这家老字號原本是做绸缎生意起家的,后来陆渊推行新政,引进了不少西洋商品,瑞蚨祥也跟著转了型,开了成衣部、洋货部,甚至还请了几个从上海过来的裁缝师傅坐镇,號称“量体裁衣,三日成装”。门面装修得也洋气,大玻璃橱窗里立著几个木头模特,穿著笔挺的西装和礼服,看著倒是有几分派头。
陆渊带著孙海推门走进男装部的时候,门口的铜铃叮噹一响,里面几个正在整理货架的服务员齐刷刷地抬起头,训练有素地露出了职业微笑。
然而,当他们看清走在陆渊身后那个黑塔般的身影时,那微笑就像是冬天呵出的热气一样,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没办法,孙海那张脸虽然不算凶神恶煞,五官甚至还算端正,但那股子常年在海上风吹日晒练出来的杀气,实在是太冲了。皮肤黑红粗糙,颧骨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当年在甲板上被弹片擦过留下的。他的眼神习惯性地四处扫视,像是在评估每一个角落的火力死角。两条粗壮的胳膊即便自然下垂,肱二头肌的轮廓也把军装的袖子撑出了明显的褶皱。
他往那一站,不像是个顾客,倒像是个来收保护费的。又或者,像是某个黑帮大佬的贴身保鏢,正在执行“清场”任务。
几个服务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互相使著眼色,谁也不敢上前招呼。角落里一个正在试帽子的老绅士,偷偷从镜子里瞄了孙海一眼,默默放下帽子,拎起手杖,脚底抹油似的从侧门溜了。
“大人,咱们还是走吧。”孙海低声说,那张黑红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窘迫,“您看这些人看我的眼神,跟看通缉犯似的。我这辈子被洋人的大炮轰过、被鱼雷追过、被颱风刮过,都没觉得不自在。站在这儿倒浑身发毛。”
“闭嘴,站好。”陆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衝著柜檯后面那个缩著脖子的领班挥了挥手,“过来,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西装都拿出来。要深色系的,尺码要最大號。”
那领班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儿,留著一撮小鬍子,穿著马甲打著领结,看著倒是挺体面。他战战兢兢地走过来,职业素养终究还是战胜了恐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二位贵客,请问……是要出席什么场合的?婚礼?宴会?还是……”
“相亲。”陆渊言简意賅。
领班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孙海那张能止小儿夜啼的脸,嘴角抽了抽,强忍著没说出“这也能相亲”的话,连连点头:“好的好的,小的这就去取。”
不一会儿,领班和两个服务员抱著七八套西装回来了,从藏青色到炭灰色,从单排扣到双排扣,整整齐齐地掛在衣架上。
陆渊像个挑三拣四的老丈母娘一样,摸了摸面料,看了看剪裁,最后从中挑出一件深蓝色的双排扣西装,面料是上等的英国羊毛呢,手感细腻,光泽沉稳內敛,既不过分张扬,又透著一股子低调的贵气。
“这件,试试。”陆渊把衣服扔给孙海。
孙海伸手接住,把那西装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表情就像是战场上遇到了一种从没见过的新式武器,充满了警惕和不信任。他捏了捏那窄窄的袖口,又拎起那条笔挺的西裤,脸上的为难简直要溢出来。
“大人,这……这洋玩意儿穿著勒得慌。”孙海苦著脸,用两根粗手指比划著名裤腿的宽度,“您看这裤腿,比我小腿还细。还有这裤襠,太紧了,迈不开步子。万一遇上紧急情况要跑路,腿都劈不开,那不是等死吗?”
“你是去相亲,又不是去打仗。你劈什么腿?”陆渊没好气地说。
“可万一呢?万一吃著饭突然有刺客呢?”孙海一脸认真。
“在京城谁敢刺杀你?你是不是仗打多了脑子有坑?”陆渊一脚把他踹进了更衣室,“进去换!三分钟之內出来,否则我就当你临阵脱逃,军法处置!”
帘子哗啦一下拉上了。
更衣室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中间还夹杂著孙海的嘟囔声和布料被粗暴拉扯的撕裂声。陆渊在外面听著,心都悬到嗓子眼了,生怕这傻大个直接把衣服撑报废。
“大人,这扣子怎么系?太小了,我手指头捏不住。”
“用拇指和食指!你平时装填炮弹的手怎么这会儿不灵了?”
“炮弹好歹有个握把,这扣子才绿豆大,滑溜溜的,跟泥鰍似的……”
“还有这领带,是勒脖子上的吗?我系上之后感觉像套了根绞索,喘不上气……”
“那是你系太紧了!松一点!”
又过了两分钟,更衣室里忽然安静了。
然后帘子哗啦一下被猛地拉开,孙海像是从战壕里衝出来一样,一步跨了出来。
陆渊看了一眼,当场捂住了眼睛。
孙海穿著那身深蓝色西装,浑身上下每一颗扣子都扣得严丝合缝,连最上面那颗本该敞开的领口扣子都没放过。领带勒得紧紧的,像是一根吊死鬼的麻绳,把他那粗壮的脖子勒出了一圈红印子,青筋都鼓起来了。整个人站在那里,浑身僵硬得像是一根刚从军械库里搬出来的鱼雷。
最要命的是他的身材。那一身腱子肉实在是太夸张了。西装的肩线被他宽阔的肩膀撑得变了形,胸口的扣子承受著巨大的张力,看著隨时可能崩飞出去变成暗器。两条胳膊把袖子填得鼓鼓囊囊,面料紧绷得几乎能看到里面肌肉的纹理。背部更是惨不忍睹,后背的面料被他厚实的背阔肌拉得皱巴巴的,每一个褶皱都在无声地吶喊著“救命”。
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穿了西装的杀猪匠。不,比杀猪匠更有压迫感。更像是那种电影里的金牌打手,专门负责在暗巷里替老大“处理问题”的那种角色。或者,更確切地说,像是一头棕熊硬被套进了一件人类的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