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三人成眾

    立在湖中，钱圭望向那片幽深的黑暗，深处依旧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现在知道那底下藏著的东西是远比他想像中复杂的。
    老迁坟匠骗了他。
    这事儿他早有预料，但真正確认的时候，还是有些难绷。那几个小迁坟匠夜里嘀咕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他们的师父当年跟著师爷，亲自下过水。
    可那姓袁的老头怎么说的？
    （我师父年轻时接过一桩活，打那儿之后就立了规矩门人弟子，谁也不准接水里的活。）
    避重就轻，偷换概念。他师父是接过活，可他不是说自己没参与吗？结果呢？他不仅参与了，还活下来了，活到现在，活到能站在自己面前满嘴鬼话。
    说假话其实没什么的，毕竟他遇见一个鬼也不会信任。但偏偏这老迁坟匠在扮真。
    扮真，一定是为了图谋。
    那么他在隱瞒什么信息？
    他又想遮掩什么图谋？
    钱圭仰头，满天星子冷冷地洒下来，月光把湖面镀成一层银白。他站在那儿，深深的嘆了口气，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瞎子，摸著石头过河，石头是凉的，水是凉的，前头是什么，一概不知。
    江休一家搬走了。
    好像是真的要去唐国，走之前告诉了他，他也同秉文告了別。那孩子不怕他，有些胆气。
    可到底是搬走了。
    一下子，他心里空落落的。江老爷子虽然深沉，但好歹能说上几句话，出点主意，也习惯了每天晚上去找江休谈事。现在呢？剩他看著一湖痴鱼，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声音。
    钱圭回头，月光下站著一道纤细的影子。是权心棲，好些日子没见的一个人。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现在没心思琢磨什么吸取鬼力的法子了，每天白吃香火黑吃鱼，够本了。既然不图那事儿，也就没必要多接触。
    而权心棲却像没察觉他的冷淡，款款走到他身旁，在湖畔石头上坐下。借著月光，钱圭能看出那张精致的面容笼著一层淡淡的愁绪。
    “在担心湖底的事？”
    听见这话，钱圭一愣，他转头看她，眉头皱起来。
    不对劲。
    怎么谁都知道湖底有问题？行神司似乎知道，迁坟匠是知道，这权心棲……怎么也知道？
    搞什么？
    就他一个人什么都不懂啊？
    “怎么，你也知道？”钱圭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点无奈，也带著点警惕。
    权心棲没卖关子，直接道：“你现在最好別去湖底。那伙人不是要去探吗？让他们探就是了。”
    “所以湖底到底有什么？”
    钱圭盯著她，声音压低了。
    这话憋在他心里太久了。从一开始到现在，所有人都在推著他往前走，行神司的探子来了又折，迁坟匠的师徒来了又走，每个人都知道点什么，每个人都不把话说全。
    除了一个可能不真的消息，他什么都不知道，可却一定是要蹚这浑水的，一定要探这湖找回尸身的。
    江休在的时候，好歹能閒扯几句。现在只剩他一个，对著这片黑沉沉的水，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到底图什么？
    要说最开始，自然是为了成神，为了归故乡。可现在呢？那念头还在，却好像没那么鲜亮了。真要较真，大概就剩一件事——跟著金手指一步步走。
    而目前想要继续做这事，就需要找回自己的尸身。
    不然没法往下走。
    微风拂过湖面，带起细细的水纹，权心棲的几缕散发被风吹起，轻轻飘动。她偏过头看著不语的钱圭，犹豫了一会儿。
    “你应该挺疑惑的吧？”
    “疑惑什么？”钱圭还在琢磨自己的事儿，隨口应了一声。
    “疑惑我为什么会这么主动，主动来找你说话，主动想帮你。”权心棲把脸埋进双膝间，声音闷闷的，“其实……我跟你说话也挺尷尬的。”
    尷尬？
    钱圭回想了一下两人相识的经过。確实是有点突兀，她主动找上门，主动搭话，主动说要帮他，搁谁谁不起疑心？
    他早过了幻想一米七黑长直美少女突然跟他表白的年纪。
    “很多东西都是註定的。”权心棲把头埋得更深了些，声音断断续续的，“就像我找你这件事……你可能觉得没意思，怀疑我图什么。可我在想什么，不能直接跟你讲，也不能讲……”
    她的话顛三倒四，没什么条理。
    钱圭也听得一头雾水。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权心棲抬起头，月光下那张脸竟带著点不自然的红，“你就把我当成一个嚮导吧。”
    “嚮导？”
    “嗯。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就是，很多东西我都知道。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害你，或者图谋不轨什么的。”
    “话是这么说……”钱圭没应下来，他確实是缺个嚮导，但这不代表他会病急乱投医。权心棲的出现太突兀了，突兀到他想不明白。
    一个要什么有什么的女鬼，无缘无故凑上来要做嚮导？图什么？
    “你问我，我答你。信不信的，由你。”
    “湖底有什么？”
    “这个……现在不能说。”权心棲摇摇头，沉吟了一阵儿后又补了一句，“得等一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她把眼睛露出来，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良久，抬手指向远处的山缝，“等那个山缝里冒出光来。到时候，湖底有什么，我全告诉你。”
    钱圭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山缝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画大饼？”他笑了一声。
    戒备没放下，那些玄之又玄的话也没听明白。但权心棲这副模样，倒像是游戏里的正向npc，非要等你做完前置任务才肯触发剧情。
    气氛莫名鬆快了些。
    “叮铃铃～”
    梅林外头传来隱隱约约的声响，铃鐺似的，清脆细碎。声音还在远处，但正慢慢靠近，一下一下，敲在夜色里。
    钱圭站起身，看向权心棲，调笑似的问道：“我该怎么做？你说了，你是嚮导。”
    权心棲脸上忽然浮起一抹不属於鬼能拥有的羞红，这让钱圭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没答话，只是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夜色里，又没了踪影。
    “怪。”
    钱圭嘀咕一声，自己也藏到庙里，找了个角落等待著那声音更近些。这铃声確实是越发的近，直到一个不久前才听见的声音传来。
    “扈哥儿，这铃有用吗？”
    这句话把钱圭从方才未尽的伤春悲秋中一下拽了出来，只剩一句话在眼前荡漾开来：
    怎么又是这几个？
    哪个是点子王？真以为三人成眾相当一个诸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