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章漠南棋局

    秋风捲起边城的黄沙，打在屋檐上沙沙作响。
    范永斗站在自家后院那座新盖的二层木楼上，透过窗户看著远处起伏的长城轮廓，他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月前那个夜晚，当他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他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算是完了，范家几代人的心血，就要眼睁睁地毁在他手里了。
    可这一个月下来，他发现自己错了。
    陛下给他那“四成”利润，是真的顶。
    第一批货走下来，利润六成上缴，四成归自己，算下来竟然比从前赚得还多。
    从前要给边关將领分润，要给蒙古各部打点，要应付朝廷的盘查，十成里能落三成就不错了。现在有了陛下的人在暗中照应，那些开销全免了。
    更让他心惊的是，陛下的手，比他想像的长得多。
    这一个月里，他按陛下的吩咐，在张家口悄悄建起了那个“情报站”。
    名义上是范家新开的货栈，实际上掌柜的却是皇城司的人，伙计是陆文昭亲自挑的。
    他们每日进进出出，记下所有往来客商的姓名、货物、去向，甚至记下他们说过什么话、和什么人吃过饭。
    范永斗一开始不明白记这些有什么用，后来搞明白后，才恍然大悟，心中却是惊讶万分！
    三天前，一份从瀋阳传来的消息送到货栈，当天夜里就被快马送进京城。
    他隱约猜到了什么，却不敢深想。
    “老爷。”一个伙计匆匆上楼，压低声音道：“人到了。”
    范永斗点点头，整了整衣襟，下楼去了后院一间偏僻的厢房。
    此刻厢房里站著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蒙古汉子，皮肤黝黑，脸上有两道刀疤，穿著寻常商人的袍子，但腰间那把刀瞒不了人。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纹丝不动，但眼睛却不停地打量著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门的位置、窗的朝向、以及一切可能藏人的地方。
    “扎木苏台吉。”范永斗拱拱手：“一路辛苦。”
    扎木苏还礼，汉语说得有些生硬，但吐字却十分清楚：“范东家，信上说的事，当真？”
    范永斗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从房间里掏出一个小包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二十斤粮食和二十斤铁料。
    粮食是上好的小米，颗颗饱满，泛著油光。
    铁料是精炼过的熟铁，银灰色，敲起来声音清脆，比寻常市面上那些掺了渣子的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扎木苏看到这些，眼睛顿时亮了。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铁料，仔细端详，用指甲颳了刮表面，又用手指敲了敲，听著那清脆的回声。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確认什么。
    “这是……这是上等的熟铁！”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张家口市面上，已经三年没见过这样的货了！去年我们部落想换五百斤铁，跑遍了所有商號，最好的也只有这种的一半成色，而且还要二两银子一斤！”
    范永斗点点头：“这是样品，以后这等成色的物资每个月都有。粮食、铁器、布匹、盐茶，要什么有什么。价钱，比市面上便宜两成。”
    扎木苏盯著他，目光里满是惊疑。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在漠南草原上混了几十年，什么样的买卖没做过？
    可眼前这个山西商人，开出的条件太好了，好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范东家，”他缓缓开口：“你是山西人，汉人。这些年汉人朝廷封锁我们，恨不得我们饿死冻死。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范永斗沉默了片刻。
    他不由地想起一个月前的那个夜晚，那位年轻的大明皇帝坐在灯下，用一种平静得让人发冷的声音对他说：“在张家口给朕设个情报站。往后后金那边有什么动静，谁在和那边做生意，赚了多少钱，朝廷的边將收了银子，朕都要知道……”
    “范东家？”对方见范永斗没有回答，於是喊了一声。
    范永斗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有人想让我帮忙。”范永斗缓缓道：“实不相瞒，此举不是为了帮你们，而是为了帮他自己。察哈尔部的林丹汗，投靠了后金，你们科尔沁部也不得不跟著听命。但有人不希望后金在漠南坐大。”
    扎木苏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是说……”
    “有人想扶持那些不愿跟著林丹汗跑的部落。”范永斗盯著他，一字一句道：“你们科尔沁左翼，这些年被林丹汗压得喘不过气，被迫跟著他们对抗后金。
    可结果呢？后金打过来的时候，林丹汗一箭不发，带著十万人畜仓皇西逃。
    你们这些被裹挟的小部落被仍在后面，死的死，降的降。你的部落如今也只剩下三千帐，可以说是元气大伤。扎木苏，你真的甘心吗？”
    扎木苏沉默了。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后金大军像潮水一样涌来。
    林丹汗连打都不打，带著他的精锐跑了。
    他们这些小部落，被扔在草原上等死。
    他的父亲和两个哥哥，都死在那场了那场溃败里。
    说实话，他想脱离掌控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们能得到什么？”扎木苏问道
    范永斗笑了：“粮食，铁器，布匹，盐茶。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將来，如果后金再打过来，会有人帮你们挡住。”
    扎木苏盯著他，看了很久。
    “范东家，”他终於开口：“你背后的人，是谁？”
    范永斗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让外面的风吹进来。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南方。
    扎木苏顺著他的手指看去，那是北京的方向。
    “是……那位？”
    范永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关上了窗，转身走回桌边。
    “台吉，有些事，不便明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拿起那块铁料，在手里掂了掂：“你只需要知道，这些东西是真的，以后还会有更多。至於其他的，你心里有数就行。”
    扎木苏沉默了。
    他突然想起人们嘴中那个躺在病床上、半年不上朝的明朝皇帝。
    所有的消息都说他病得快死了，朝政都交给了那个叫温体仁的首辅。
    可现在……
    那个背后的人，是大明皇帝，还是温体仁，亦或是新晋的九千岁。
    其实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能从中得到实惠就足够了！
    “好。”他终於开口：“需要我做什么？”
    范永斗笑了，笑得很真诚。
    “很简单。后金那边有什么动静，察哈尔那边有什么消息，別的部落想干什么，记下来，让人捎个话就行。张家口这个货栈，隨时有人等著。”
    扎木苏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