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不批囉嗦!两横一竖就是干!
初秋的天还没亮透,金鹅镇合作社的人就聚在了李老四家院子里。风带著凉意,没人缩脖子,一个个手心攥得发烫,连呼吸都放轻了。
丰年楼的评估组,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谭师傅,六十出头,头髮白了大半,眼神亮得嚇人,是丰年楼的行政总厨,圈子里都喊他“食材阎王”,挑东西挑到六亲不认。
身后跟著个戴眼镜的年轻质检员,手里抱著表格和取样盒,还有个闷声不吭的助理,拎著沉重的工具箱。
没有半句客套。
谭师傅站在院门口,眼皮都没抬:“陈总,寧工,不绕弯子,先看猪舍。”
第一站,就是李老四家改造好的猪圈。
高架地板乾乾净净,通风顺畅,闻不到半点刺鼻的腥臊味。圈里的猪毛色油亮,活蹦乱跳。
谭师傅背著手,步子放得极慢,一圈一圈地走。
他蹲下身,指尖抚过猪的蹄甲,盯著猪的眼睛看了半晌,又伸手按了按猪背,感受皮肉的紧实度,一言不发。
“记录本。”
他伸手,声音低沉。
李老四赶紧把皱巴巴的记录本递过去,手都有点抖。
谭师傅一页页翻,对照著墙上的温湿度计,又让质检员用专业仪器复测,数据分毫不差。
忽然,他抬下巴点了圈里一头小猪:“那只,左后蹄不敢沾地。”
寧川心猛地一沉,快步凑过去。
小猪走路时,左后蹄轻轻点地,確实不对劲。
他立刻翻开独立健康档案,指尖微微发紧:“谭师傅,两天前它跟同伴打闹撞了一下,没外伤,吃喝都正常,我们一直在盯著。”
谭师傅没点头也没摇头,朝质检员递了个眼色。
质检员上前,仔细检查小猪,取了毛髮和口腔样本,装进密封袋里。
一行人又去了饲料库。
谭师傅拿起產地证明、质检报告扫了一眼,隨手抓了一把玉米,放在鼻尖闻了闻,丟了两颗进嘴里慢慢嚼。
李老四站在一旁,喉结动了动,不敢出声。
“陈化粮?”谭师傅抬眼,目光锐利。
“绝对没得!”李老四急得开口,川音脱口而出,“都是当季新粮,寧技术员每回都要查!”
寧川把最新的检测报告递上,谭师傅扫了一眼,没再追问。
防疫记录、用药记录(整本空白)、水源报告、废料处理……
谭师傅问得细,质检员查得严,空气僵得像冻住了。
李老四家看完,又隨机抽了赵伯和孙老三家。
到孙老三家时,谭师傅特意翻了那头肺炎无害化处理的凭证,一字一句问得清清楚楚,孙老三攥著衣角,额头冒了层薄汗。
全程陈平安和秦明只陪著,不插话,全靠寧川和几个农户应答。
谭师傅脸上没半点表情,没人猜得透他心里的想法。
一上午的实地检查,终於结束。
中午就在李老四家堂屋吃饭,农家菜,用的全是合作社的猪肉和青菜。
谭师傅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分辨每一丝味道。
饭后没休息,评估组要去看中央厨房和物流链。
一行人驱车赶到市郊加工点,谭师傅的要求更苛刻了。
他翻完每一份工序文件,问完员工培训细节,盯著消毒记录看了许久。
低温分割车间里,他站在操作工面前,一动不动看了十分钟,下刀角度、筋膜处理,一点瑕疵都揪出来说。
寧川拿著笔不停记录,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最后是盲测。
评估组带来了自家常用猪肉,和李老四、赵伯家的样品混在一起,做成白切肉和红烧肉,只標上编號。
谭师傅和质检员各自品尝,偶尔对视一眼,依旧沉默。
夕阳西下,所有流程走完。
谭师傅洗乾净手,用毛巾擦了擦,终於看向眾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总。”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你们是真下了功夫,改造花了本钱,记录做得扎实,独立健康档案,想得周到。零抗生素,没糊弄,看得出来是认真在做。”
陈平安鬆了半口气,心里清楚,转折还在后面。
“但是。”
谭师傅话音一转,眼神沉了下来,“猪舍环境还不够精,个別猪的照料还差得远,蹭痒架少了,位置也不对。分割工的手艺,离我们的標准差得远,伤了肉的纹理,口感就打了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字字清晰:
“你们只做到了安全、健康,觉得好吃就够了。但丰年楼要的,是惊艷。是水土养出来的本味,能在锅里升华的味道。你们的猪,底子好,但肌间脂肪、风味积累,还不稳、不够好。这不是光靠养就行,猪种、水土、甚至猪的情绪,都是学问。”
一席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寧川脸色发白,指尖攥得发白。秦明握紧了拳头,指节泛青。李老四、赵伯几人,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去,低著头不说话。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语气诚恳:
“谭师傅,我们起步晚,確实还有太多要学的。您说的这些,我们记在心里。只求您给我们一个改进的机会。”
谭师傅看著他,又看了看一旁眼神倔强的寧川,看著几个满脸忐忑的农户,沉默了片刻。
“机会,不是別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他声音放缓了些,“你们態度端正,没玩虚的。农户跟你们一条心,这是很多大厂比不了的。”
他朝助理伸手,接过一份文件:
“这是改进清单,还有六个月观察期的合作草案。这半年,你们给我们供指定部位的肉,价格按之前谈的来。我们会隨时飞检,一次不达標,合作直接停。六个月后品评过了……”
谭师傅嘴角,终於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丰年楼,正式把你们列进核心供应商,签长约。”
峰迴路转!
不是直接通过,却拿到了观察期和试单的机会!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陈平安双手接过文件,指尖微颤:“谢谭师傅!我们一定拼尽全力,改到您满意!”
谭师傅点点头,没再多说,带著人径直上车离开。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路尽头,院子里紧绷的气氛,瞬间炸开。
李老四猛地一拍大腿,川音吼得响亮:“我的个娘誒!总算有盼头了!”
赵伯抬手抹了把眼睛,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
孙老三咧著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半天合不拢。
寧川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后背的衣服湿得能拧出水,心里却像搬开了一块巨石,又涌进一股滚烫的劲儿。
谭师傅的话,句句戳中要害,也把往后的路,指得明明白白。
秦明重重拍在他肩膀上:“川子,得行!我们挺过来了!”
陈平安握著手里的文件,看著眼前这群又累又激动的乡亲伙伴,心里百感交集。
这场大考,他们没拿满分,却拿到了补考的机会,还有最详细的指点。
这比直接通过,更珍贵。
“兄弟们,叔伯们!”陈平安抬高声音,语气鏗鏘,“第一道难关,我们闯过来了!但谭师傅的话,大家都听到了。接下来六个月,才是真硬仗!一点都不能松,照著清单,往细里抠,往死里做!能不能进丰年楼,能不能让我们的猪卖上好价钱,全看这六个月!”
“格劳资的,不批囉嗦!两横一竖就是干!”李老四扯著嗓子喊。
“对头!不给人生留遗憾,两点一力就是办!”孙老三跟著吼。
眾人的热血瞬间被点燃,疲惫一扫而空,眼里全是拼劲。
他们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但有了目標,再难也敢拼。
回城的车上,陈平安看向苏映雪和欧伦:
“观察期合作的事,適度放出去。不用大张旗鼓,但要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这话里的意思,两人都懂。
是说给私房小筑的於採购听,也是说给暗处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