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人间人间
楚天青有些好奇，灵力铺开。外面，三四个衙役围著一个男子。
男子身上带伤，面色怨毒：“张老三！你就是公报私仇！”
“你这话说的，我虽一介衙役，但一向秉持公心。”张老三一脸麻子，贼眉鼠眼，却又故作正经，整个一四不像。
“你！”
张老三不等他说完，手起刀落，那男子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周围的人不忍心地偏过了头。
“唉！作孽！”店老板摇了摇头，脸上的苦相更重了，“好好的一户人家，被这些衙役竟然生生逼得绝后了……怎么就没人把他们收了！”
“所以说啊，家里没点实力，娶媳妇可不能娶太好看的。”一旁有个食客感慨了一句，“不然啊，也不知道就被哪里的豺狼虎豹给惦记上了。
媳妇不一定保得住，自己还把命搭上去了。
死了都没人敢收尸。”
楚天青没有说话。
一边的蝶儿却凑过来：“这就是公子一定要易容的原因吗？”
“是啊，不然我家蝶儿这么好看。可不得多出不少麻烦事。”楚天青调笑道。
似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张老三看到蝶儿的身段，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但看到蝶儿易容过的脸后，大失所望。
暗暗骂了一句：“怎么就长了这么张脸，还是个瞎子。”
一顿饭，没有再起什么波澜。
外面那男子的尸体也没有人去收。
暮春时节，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大泽南边热得更快。
等楚天青他们吃完走出来的时候，尸体周围已经有不少苍蝇在飞了。
反正都要走了，做点好事。
楚天青手指一点，一道青光落在了尸体胸口处。
半个时辰之后，那青光便会吸收尸体的养分缓缓长大。
虽然不算入土为安，勉强算是落叶“归根”了。
之所以要延时设定半个时辰，主要是因为他不想被卷进麻烦里。
和人打交道，最是麻烦了。
牛车继续上路。
等到驶离了那片村庄，齐小梅飘了出来。
“楚道长，这些事情，在世上，是不是很稀鬆平常？”她的声音有些低落。
楚天青知道，她看到那男子身亡，心有所感。
“不算稀鬆平常，但也……不算罕见。”
“可，这真的对吗？”
“对不对的问题，得活著才有资格考虑。但，绝大多数人，活著就很不容易了。
活著，是比对不对更大的道理。”
“可书上不是说要捨生取义？”
“哦，少了你这样想捨生取义的，他们都没法取利了。”
齐小梅神色黯然：“像楚道长这样的人中龙凤，都没法做点什么吗？”
楚天青笑了笑：“首先，我不是人中龙凤。第二，世界於我无恩，我对世界便无义。
只要它別来打搅我，那我便无所谓他们如何。第三，我这人啊，只想照看身边人。
所以，小梅姑娘如果有心，不如好好修行，为这个世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齐小梅低头，却突然蹦出一句看似毫不相关的回话：“谢谢楚道长。”
她知道的，楚道长是想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些念想。
又行了几日，都快要走出正法宗的势力范围了，也没遇到什么所谓的“妖人”。
五月初四，端午前一天。
他们终於到了洪州城。
城北，陈家村。
一座已经有些破败的屋舍。
这里是陈文远的祖宅。
三人，准確地说是两人一怨灵，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把房子收拾了一通。
傍晚，蝶儿硬拉著齐小梅去镇上买了些米和吃食酒水。
然后自己取粽叶，起锅烧水，开始包粽子。
楚天青几次想要帮忙，却都被蝶儿推开，反而缠著齐小梅帮忙。
齐小梅也一直笑著答应。
他看著两人忙碌的样子，听著阵阵虫鸣，吹著晚风，內心无比平静。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之前閒散的主旋律。
不过他现在可比之前富多了。
很快，米香、肉香和粽叶的清香便飘了出来。
没过一会儿，蝶儿就捧著个装满了粽子的大盆走了出来。
齐小梅在厨房门口看著蝶儿，像是个看著自家傻妹妹出嫁的姐姐。
“小道士。”五彩的眼睛在粽子升起的热气中氤氳著。
“嗯？”楚天青听著这个熟悉的称呼，不由得一怔。
蝶儿笑著摇摇头，却又唤了一声：“小道士？”
“怎么啦？”楚天青语气宠溺，“不然以后你都这么叫我唄？”
“哎呀，你应我嘛。”
“好好好。你再说一次。”
“小道士？”
“在呢在呢。”
“嘻嘻。快吃快吃，刚刚做好的。”
三年前，一个紫衣女子用十七个没馅儿的粽子换了一首词和一颗漂泊无依的少年的心。
和三年前不一样的是，这次的粽子是有馅儿的，而且少年的心也被牢牢拴住了。
“小梅姐姐，你也吃啊！”蝶儿把一个大大的粽子递给齐小梅。
齐小梅笑著接过。
“这么好的日子，我突然诗兴大发。”楚天青看著蝶儿，他知道，蝶儿是想留下齐小梅。
齐小梅有些好奇，她是知道这楚道长的诗词的確有一手。
楚天青取出三个杯子，將酒倒满。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他拿起第一个杯子。
“一愿郎君千岁。”
说完，一饮而尽，再拿起第二个杯子。
“二愿妾身长健。”
再一饮而尽后，拿起第三个杯子。
“三愿如同樑上燕，岁岁常相见。”
三句，三杯酒。
这词简单易懂，却又偏偏情真意切。
齐小梅笑著饮尽一杯酒，感慨了一声：“蝶儿妹妹真是好福气。
楚道长也是。”
楚天青在心中暗嘆了一声，开口道：“小梅姑娘，我们拥有的，可能只有这一生。”
齐小梅笑著点了点头：“小梅知道。谢谢楚道长，谢谢蝶儿妹妹。
对了，也请帮小梅將谢意转达给江姐姐。
能遇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说著说著，齐小梅的魂体开始有些虚化的倾向。
蝶儿眨巴著眼睛，有些不舍。
齐小梅眼中望著天，有些遗憾：“多谢楚道长的词，小梅知道楚道长是想让大家都能常相见，但是……
但是，小梅的郎君没有千岁，小梅也无法常健，陈郎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岁岁都见不著了……
楚道长、蝶儿妹妹，这方世界，没有小梅留恋的东西了。”
蝶儿五彩的眸子闪著泪光，她开口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楚天青按住。
“小梅姑娘，这一路辛苦了，好好休息吧。”楚天青笑著朝她点头致意。
齐小梅站起身，施了个万福。
礼未行完，她的身躯便彻底消散，一枚银簪坠落在地。
“小道士，你为什么不留留小梅姐姐？”
“如果把你一直放在一个你不喜欢的地方。
即使你不知道离开之后会去到哪里，你也会想离开。
留下，对她是种折磨。
人间啊，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