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窥伺
此时已是深夜,屋外虫鸣阵阵。江仙盘坐炕上,闭目调息,丹田处蓝色气海缓缓流转。
山村之夜,本应寧謐,可他双耳忽地微微一动,屋外不远,有人声传来。
极轻,极低,如蚊蚋嗡鸣。
江仙五感远迈常人,已非肉体凡胎。
那声音入耳,清晰如在耳畔。
“我刚都看了,人在屋里呢。”一人道,声音年轻,带著些不耐,“旺叔叫咱们盯著,不是多此一举么?”
“你看这虫子,咬死人了!”
“大晚上的,叫咱俩来盯梢,被虫子咬得跟孙子似的。旺叔也真是……”
一人道:“大田,你他娘的小点声。”
大田?
江仙心中微动,白日里见过的那几个陈姓后生,似乎有一个唤作陈大田,便是他给商队的人安排的住处。
陈大田低声道:“旺叔说了,叫咱盯好了。若是他半夜有什么行动,立刻稟报。”
陈三狗哼了一声:“要我说,直接给他绑了,逼问他知不知道黄金的下落,岂不省事?他若不说,一刀剁了便是。”
黄金?江仙眉头微蹙,对於两人的对话很是疑惑,他並不知晓其中的隱情。
陈大田嗤笑:“一刀剁了?你说得轻巧。人家商队好歹几十號人,个个精壮,你以为是你家养的鸡,说杀便杀?”
陈三狗语塞,半晌嘟囔道:“那……那便这么干等著?”
“等著。”陈大田道,“旺叔自有计较。咱俩只管盯紧了,別的少操心。”
屋外復归寂静,只余夜风拂过茅檐的簌簌声。
江仙睁开眼,望著那扇破旧的木窗。窗纸微透月光,映得屋內一片朦朧。
他凝神感应片刻,村中並无修行者的气机,儘是寻常百姓。洛书遗简静静悬浮识海,龟甲上裂纹如旧,无卦无兆。
既无凶险,便由他们去。
至於盯梢……
江仙垂眸,若真有人跟上山,那便跟上好了。
他会惧怕几个凡人不成?
他伸手,轻轻抚过枕畔那柄剑,眼神凌厉。
穷山恶水孕育不出纯朴的民风。
此处的村民也非良善之辈,虽不知两人口中的黄金是何物,但看这情形,多半已落入他们的算计之中。
江仙闭目盘坐,拇指拨剑柄,出鞘,又合鞘,心中盘算是否该將这村子杀乾净,事后脱身。
却在此时,有了醍醐灌顶之感,江仙凝神洛书。
果真见洛书骤然间给出指示。
此非大凶之卦。
而是明示江仙此行採气,是有莫大机缘,必有收穫。
江仙凝神细看三条卦象,读了前条卦象,便是懂了这两人盯梢所为何事。
他冷哼一声,喃喃道:“原是山匪余孽。”
他看向第三条卦象,卦象为一句指引,却有四字让江仙蹙眉思忖,四字是为“火中取栗”。
便是说此行採气有些许麻烦,若是能採到,那也是上品清气。
片刻过后,卦象再次浮现指引。
江仙看完,茅塞顿开,便不再纠结,专心闭目盘坐养神了。
天色微明。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云隙,洒在陈家沟的土墙茅顶上。村中鸡鸣此起彼伏,犬吠偶作,渐渐有了人声。
陈三狗躺在屋后一丛灌木后,他揉著膝盖,狠狠瞪了身旁的陈大田一眼。
陈大田靠著土墙,脑袋一点一点,嘴里发出轻微的鼾声。
“醒醒!”陈三狗推了他一把。
陈大田一个激灵,差点滑倒在地。他揉揉眼,含糊道:“怎……怎么了?”
“还睡!”陈三狗压低声道,“天都亮了!”
陈三狗抬头看看天色,打个哈欠,正要说话,忽听屋门开了。
两人顿时精神一振,探出脑袋,死死盯著那扇门。
江仙踏出门槛。
他依旧穿著那身半旧青袍,腰间悬剑,背上负著一只褡褳。左手握著一张纸,纸上画著些弯弯曲曲的线条,依稀是山势地形。
这本是江仙隨手画的路线图,可落在陈三狗眼中,那便不一样了,他眼中精光一闪,死死盯著那张地图。
陈大田也看见了,眼睛瞪得溜圆,压低声道:“三狗哥,那是……”
“地图。”陈三狗道,声音发紧,“旺叔没骗人,这人果然有地图。”
两人对视一眼,得出了一个结论,此人便是那赵氏后人!手握藏宝图,就是来陈家沟寻觅黄金的!
陈大田道:“怎么办?”
陈三狗咬了咬牙,低声道:“你去,赶紧去通知旺叔。我跟著他,看他往哪儿走。沿途我留记號,你们顺著找来!”
陈大田点头,猫著腰,一溜烟朝村里跑去。
陈三狗深吸一口气,缩回灌木后,只露一双眼睛,死死盯著江仙的背影。
江仙似无所觉,只將那张地图收入怀中,辨认了一下方向,便迈步朝村后走去。
陈三狗等他走出十余丈,才悄悄从灌木后钻出,远远缀在后头。
江仙步履从容,沿著村后那条羊肠小径,缓缓上山。
他没有回头。
可身后那鬼鬼祟祟的脚步声、刻意压低的喘息、偶尔踩到枯枝发出的脆响,一切尽收耳底。
他心中有些好笑。
这两人,简直是在他耳边大声密谋。
从昨夜到今晨,那些密谋,那些盯梢,那些自以为隱蔽的举动,在他耳中,清晰得如同当面交谈。
至於两人口中的黄金。
他不知那是什么,许是这村子有其他隱情,只要莫打扰了他寻气,他无意理会。
这些人既想跟,便让他们跟。
他继续前行,穿过一片疏林,踏过一道溪涧,渐行渐高。身后那条尾巴,始终不远不近地缀著,偶尔蹲下,在树干上刻一道痕,或是丟下一块石头,做下记號。
江仙只作不知。
他取出怀中那枚法盘,低头看了看。指针微微颤动,依旧指向山中深处。
快了。
他抬眸,望向云雾繚绕的山巔。
晨光穿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山间鸟鸣啾啾,清泉潺潺,一片寧謐。
身后,陈三狗抹了把汗,喘著粗气,蹲在一棵老松后,死死盯著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喘匀了气,在树干上狠狠划下一道深痕。
旺叔他们,应该快跟上来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