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血流
白日高悬,晌午已过。江仙踏出山林,怀中是那只玄铁白玉葫,他抬手轻抚,心中稍定,此行虽波折,终是成了。
下山的路比来时快了数倍。
他步履如飞,不过一会,便望见山坳中那处村落。土墙茅顶,炊烟裊裊,与寻常山村无异。
可江仙知道,这炊烟之下,藏著什么。
他加快脚步,朝村中行去,忽闻嘈杂人声。
村中老树下,围了一大群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里三层外三层,瞧热闹一般。
人群中央,传来爭执之声,一个妇人的声音,间或夹杂著二牛的粗嗓门。
江仙眉头微蹙。
人群中央,二牛满脸涨红,正与一个妇人对峙。
那妇人唾沫横飞。
“凭啥带人走?!凭啥?!那是我家儿媳妇!花了二十两银子买来的!你说带走就带走?还有没有王法了?!”
二牛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老妇道:“人家姑娘说了,是被你们抢来的!不是自愿的!”
老妇啐了一口:“放你娘的屁!什么抢来的?那是媒人介绍,明媒正娶!我儿子大田花了二十两银子,三媒六聘,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她身后站著几个壮实汉子,皆是村中后生模样,手握锄头柴刀,虎视眈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二牛身后,商队那几个兄弟也握著傢伙,却不敢妄动。
人群中央,还站著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量纤细,穿一身旧布衣裙,髮髻散乱,低著头,看不清面容。
江仙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他走到二牛身边,沉声道:“怎么回事?”
二牛回头,见是江仙,鬆了口气。
“大哥!”他压低声音,凑到江仙耳边,语速极快。
“那女子,我收山货的时候,在一间牛棚里遇见的。她偷偷跟我说的——她是被骗来的!两年前有人去她家乡招工,说这边有活计。她跟了来,谁知一进山就被扣住了,卖到这村里,给那陈大田当媳妇!”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她说,那陈大田不是人,打她骂她,当牲口使。她想跑,跑了几回,都被抓回来,打个半死。她求我救她,让我晚上偷偷来牛棚,帮她想办法逃出来……”
江仙听著,神色不动。
“我刚跟她说了几句话,那老虔婆就窜出来了,说我拐她儿媳妇,嚷得全村都听见了。”
二牛咬牙。
“大哥,那女子可怜……”
江仙没应声。
那妇人见江仙来了,愈发来劲。
“主事的来了?”她叉著腰,嗓门更高了,“正好!你是当家的,你来说道说道!你们商队的人,光天化日,拐我儿媳妇!这帐怎么算?!”
江仙看著她,不语。
老妇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却不肯示弱,继续嚷道:“怎么?不说话了?理亏了?我跟你说,今日这事,没完!要么把人留下,要么……”
二牛怒道:“人家姑娘说了,是你们抢来的!”
老妇一蹦三尺高:“放屁!谁说的?她说的?她一个疯婆子,说的话能信?”
她指著那女子,啐道:“我儿子花了二十两银子,明媒正娶!红纸黑字,有凭有据!你们要人,成,拿银子来!一百两!少一文都不行!”
二牛气得脸都青了,显然他还是太过年轻,遇到这样的事也只能凭著一腔热血。
江仙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
那女子始终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面容清秀。
江仙收回目光,望向老妇。
“你儿子呢?”
老妇愣了愣,隨即道:“大田?大田进山了,还没回!”
江仙笑著点点头。
他缓缓抬手,握住腰间剑柄。
“鏘——”
剑出半寸,寒光一闪。
老妇嚇得后退一步,身后那几个汉子立刻举起锄头柴刀,围了上来。
“你……你想干什么?!”
“光天化日,还想杀人不成?!”
话音刚落,四周忽然涌出数十条汉子。
都是从村中各屋钻出来的,有老有少,有胖有瘦,人人手持傢伙——锄头、铁叉、柴刀、木棍,將江仙一行人团团围住。
人数,竟与商队不相上下。
气氛陡然紧张。
商队的弟兄们见状,也不含糊。
二牛一声唿哨,商队的兄弟立刻聚拢过来,背靠背,各自抄起傢伙——刀出鞘,弓上弦,枪挺直。
两伙人对峙,剑拔弩张。
妇人还没看清局势,她料定对面不敢在她们地盘动手,“今日这事,没完!”
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个年轻汉子。
那人手里提著一柄磨得发亮的柴刀。
“娘,跟他们废什么话?”他啐了一口。
妇人忙道:“小田!这伙人,要抢你和你哥的媳妇!你来的正好!”
江仙只觉得有些聒噪了。
剑光一闪!
“嗤——”
陈小田的头颅飞起,骨碌碌滚落在地。无头尸身站立片刻,脖颈处血如泉涌,喷起三尺多高,然后轰然倒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妇张著嘴,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
“啊——!!!”
她发出一声悽厉尖叫,扑向那具无头尸身,抱著那颗人头,嚎啕大哭。
江仙收剑,归鞘。
他抬手,朝商队眾人轻轻一挥。
“动手。”
二牛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一把抄起身边那柄厚背大刀,朝最近的一个村民扑去。那村民还没从惊骇中回过神,便被一刀砍翻在地。
其余兄弟紧隨其后。
刀光剑影,血雨纷飞。
那些村民虽人多势眾,可毕竟只是山野村夫,哪比得上这些常年跑商、刀口舔血的汉子?不过片刻,便有七八人倒地。
有人想跑,被一箭射穿后心。有人想反抗,被一枪捅翻。有人跪地求饶,被一刀梟首。
刀锋入肉的闷响,骨头碎裂的脆响,交织成一片。
老妇抱著陈小田的人头,跪在血泊中,浑身发抖,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
那女子依旧低著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到一盏茶工夫,战斗结束。
三十余个村民,尽数伏诛。有的倒在血泊中,有的掛在锄头上,有的蜷缩在墙角。鲜血匯成细流,沿著村中土路蜿蜒流淌,染红了老树的根。
商队伤了三人,无人死亡。
江仙收剑,走到那女子面前。
女子依旧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
江仙抬手,剑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
眉眼细长,鼻樑小巧,嘴唇微微发颤。脸上溅了几点血跡,却掩不住那股楚楚可怜之態。此刻她被迫仰著脸,眼中满是泪光,望著江仙,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
二牛凑过来,见状忙道:“大哥,这女子也是可怜人……”
江仙转头看他。
二牛被那目光一扫,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江仙淡淡道:“你看上她了?”
二牛一愣,旋即涨红了脸,囁嚅道:“大哥,我……我没有……”
江仙不语,只看著他。
二牛被他看得发毛,终於低下头,訥訥道:“大哥,她……她真可怜……”
江仙收回目光,望向那女子。
“可怜?”江仙语气冷了下来。
二牛愣了愣:“大哥,这女子……”
江仙头也不回:“你可知,这村子里的人,是什么人?”
二牛摇头。
“山匪后人。”江仙道,“他们祖上,便是匪徒。劫商队,抢民女,杀人越货,无恶不作。这村子,便是他们的老巢。”
二牛脸色微变。
江仙继续道:“这女子,在这村子里住了两年。她难道不知道这村中人是做什么的?”
二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知道。”江仙道,“可她方才对你说什么?让你晚上偷偷来救她。”
他顿了顿,声音渐冷。
“晚上,你一个人来,进了这匪窝,会是什么下场?”
“这女子,只为自己,何曾为你想过?”江仙道。
“她明知道这是匪窝,明知道你来会有危险,却还是让你来。你若真来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江仙语气带上了些怒气。
二牛低下头,望著地上那些尸骸,望著那滩滩血跡,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女子还站在原地,依旧低著头。
江仙对著二牛继续道,“二牛。”
“我只管你们在外照顾好自己,勿要惹麻烦。至於旁人与我们何干?”
说罢,他迈步,走向骡马。
二牛望著他的背影,又望了望这女子,啐了一口,转身,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