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道別
月色如练,铺满山林。江仙立於披月山半腰那块突出的青岩上,衣袂被夜风拂动,猎猎作响。
他俯瞰山下,临江镇尽收眼底,青石街如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屋舍鳞次櫛比,灯火星星点点,偶有几点亮光移动,那是有更夫提著灯笼,穿行於街巷之间。
他目力远胜从前,感受著丹田处那团新生的道火缓缓流转,一股浑厚的真元顺著经脉游走全身。
那种感觉玄妙难言,仿佛与这天地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牵繫,山川草木,风云月露,皆可感知。
正出神间,远处忽然传来几道气息。
那气息自东北方向而来,汹涌澎湃,与寻常修士截然不同。
江仙微微一怔。
炼气修士的气息。
且不止一道。
他凝神细辨,那几道气息並非来者不善,反倒透著几分熟稔。
只是夜色朦朧,距离尚远,一时辨不真切。
他心念微动,並指如剑,朝脚下那柄剑遥遥一指。
剑身嗡鸣,自行出鞘三寸。
御器之法,炼气修士可以真元御器,飞行於天。
真元涌出,注入剑身。
那柄剑骤然亮起,一道清光自剑身腾起,將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剑身一沉,有些颤动,似是有些无力承载真元。
江仙稳住身形,心念再动。
剑光一闪,破空而起!
夜风呼啸而过,颳得衣袍猎猎作响。脚下山川飞快倒退,须臾间便掠过数里。
凌虚御风的感觉,令人心旌摇曳,却又无比畅快。
狸花蹲在那块青岩上,眼睁睁看著那道剑光冲天而起,越飞越远,最后化作一个光点,消失在月色中。
它张著嘴,羡慕得半天没合拢。
“这……这……”
它喃喃自语,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撼。
它当然知道炼气修士可以御器飞行。可知道归知道,亲眼见著,却是另一回事。
那道身影,凌空而立,御剑而去,如仙如神。
狸花低下头,舔了舔爪子,忽然有些想嘆气。
剑光掠过数座山头,朝那三道气息来处迎去。
近了。
月色下,三道身影凌空而立,皆御器飞行。
三人一脸笑意,望著御剑而来的江仙。
“恭喜江道友!”池也林当先拱手,声音朗朗。
陆寂咧嘴笑道:“江道友,你这御剑的架势,可比咱们三人利索多了。咱们当初突破时,光是从地上飞起来就摔了七八回。”
苏定山抱了抱拳,算是道贺。
江仙收住剑光,悬停於半空,望著三人,一时竟有些恍惚。
方才感应到三道汹涌气息,他还以为是哪路仇家寻上门来。
毕竟初入炼气,根基未稳,他方才还在思忖周旋之法;好在洛书並未预警,他才敢迎上来。
他顿了顿,哑然失笑,“我还以为刚炼气,便有人寻上门来。”
池也林三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笑声在夜空中迴荡,惊起林间棲鸟。
池也林笑得含蓄些,捋著长须道:“江兄多虑了。咱们兄弟三人此来,是为道別。”
江仙一愣:“道別?”
池也林敛了笑,神色郑重起来。
“正是。”他道,“我兄弟三人,预备去东海。”
江仙眉头微挑:“东海?”
陆寂接话道:“东海!据说那边机缘遍地,到处都是仙府遗蹟。上古大能留下的洞府,散修开宗的宝地,还有数不清的灵材灵药……”
“老池说,我这点寻龙点穴的本事。到了东海,遍地是仙府,那才是我的用武之地!”
池也林笑道:“他这话说了不下百遍。从北地出来就开始念叨,念叨了一路。”
苏定山难得开口:“他那些本事,算是能发扬光大了。”
陆寂瞪他一眼:“老苏,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只会掘坟似的!”
江仙看著三人拌嘴,三人相识多年,相依为命,情同手足。如今虽各有机缘,却依旧如故。
“东海……”
池也林从怀中取出一只储物袋,双手递过来。
“江兄,这是我兄弟三人一点心意,还望收下。”
江仙一怔:“这是何意?”
池也林道:“里面是些法器符籙,还有些丹药,虽不值什么,却也聊胜於无。江兄初入炼气,正是需要这些东西的时候。”
江仙推辞:“使不得。”
池也林摇头,执意递过来。
“江兄,”他神色郑重,“去年在青阳山,你將那上品清气让与我等三人,让我等先一步踏入炼气。这份恩情,我兄弟三人一直记著。”
陆寂也正色道:“江道友。那上品清气弥补了我等所修凝息法的缺陷。”
池也林將一木匣取出,继续道:“原本我兄弟相继炼气过后,便去北地一趟,得了一口气,是为云霜蝶梦气。”
“此为北地才有的清气,我等曾在北地与一位小家族的后辈结怨,炼气之后,为求念头通达,我兄弟三人便將那狂生诛杀了去。”
“不想,此人手中有一份云霜蝶梦,此气同为清气,非杂气,亦非浊气,是位列玄阴一属的清气。”
“此气於我兄弟几人已无用处,若是在坊市出手,也是个烫手山芋,原想送给江兄,以作答谢。却不想江兄自有机缘,竟已寻到灵气,先一步突破了。”
他笑了笑,悵然道:“可见机缘一事,强求不得。”
犹豫片刻,池也林还是担忧道:“只是冒昧一问,江兄所吞服的是哪种灵气?”
江仙回道:“是为金魄玄黄之气。”
“秋日我等將那异兽诛杀之时,那异兽洞中有一法盘,是专为寻觅地脉之用,我借那法盘,侥倖寻到一处地脉,用那采摄法,又得了一份金魄玄黄,这才在昨日吞服闭关。”
池也林鬆口气,“所幸江兄自有机缘,若是吞服的是杂气浊气,则怕是日后凝练仙基有虞。”
“所幸这等担心是多余了。”
江仙微微一凝,暗暗记下池也林的话。
他接过储物袋与木匣,郑重道:“多谢!”
四人悬停半空,月华如水,洒在四人身上,镀上一层银边。
池也林拱手,深深一揖:“江兄,保重。”
陆寂与苏定山也齐齐拱手。
江仙还礼:“三位保重。”
四人相视,一时无言。
陆寂忽然道:“江道友,日后不妨也去东海看看。那边虽说凶险,可机缘也多。说不准……”
池也林瞪他一眼,陆寂訕訕闭嘴,池也林拱手道:“江兄,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三人齐齐催动脚下法器。三道光芒腾起,朝东北方向而去,须臾间便化作三个光点,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江仙悬停半空,望著那三道光芒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吹拂,衣袂飘飘。
远处,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江仙收好储物袋,御剑转身。
剑光掠过披月山半腰那块青岩时,他低头看了一眼。
狸花还蹲在那儿,仰著头,望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