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食人花(完)
萧胤楻觉得自己作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孟虞睡了很久很久,久到所有人都说她再也不会醒了,屈展同开始为她张罗后事,他气得跟屈展同打了一架。
睁眼的那天,他遍寻不着孟虞的身影,还笑着问一旁的方绍轩和屈展同孟虞人呢?可是他们垂下眼眸,那是他这辈子最讨厌的表情,他们说,孟虞已经火化了。
他不信,让屈展同带他到她的墓前,那天春雷大作,下了整整一晚的雨,雨滴打在墓碑上,同时浇在他的心上。
孟虞葬在一处半山腰的位置,远远的可以看见大海,屈展同说会选那个地方是因为萧胤楻昏迷时,不断囈语着要带孟虞去海边。墓碑上是熟悉的脸庞,萧胤楻望着墓碑不断摇头,而后徒手刨挖起地上的土,像是非得确认里头的人是孟虞才甘愿。
直到他的手满是鲜血,屈展同和方绍轩看不下去,却终究选择别开眼没阻止他,他们都知道,萧胤楻只是太痛、太痛了。痛到必须质疑一切,才能够让他继续活着。
那条串着银戒指的项鍊始终在他颈间掛着,晃啊晃的敲打他的心脏,像是试图提醒他,他并非独自一人。
春季,男人拿着一箱花果走进墓园,在墓碑前蹲下,他望着墓碑里那张熟悉的脸,扬起一抹浅笑:「不管过了多久都还是得承认,你男装的时候真的很帅。」
当年孟虞恢復女儿身还不久,他们手边没有半张孟虞穿女装的照片,最后只能用公司的西装照作为墓碑相片,因此墓碑上仍旧是那张帅气的脸庞。
距离孟虞离世已经七年过去,孟虞死后一年,萧胤楻总算振作,回头协助连燮帮和竹海帮的经营。像是要替孟虞完成她的执念似的,萧胤楻比过往更积极的扩展企业化版图,同时间佐哥被捕入狱,龙成帮一夕间乱成一团,最后在斗争下分裂为数个帮派,早已无法在江湖掀起多大的风波。
三年前,连燮帮和竹海帮的事业总算稳定,他和方绍轩接下两个帮派帮主的位置,萧胤楻却忽然不告而别,没有人联络得上他,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是曾听人说在台东的某个海边开了一家叫岁遂平安的咖啡店,而里头的咖啡师正是萧胤楻。
他和方绍轩曾亲自开车前往,然而抵达时却发现咖啡厅已经永久停业。走进没有上锁的咖啡厅里,只看见掛了满墙的照片,每张照片里都有一个留着半长发的男人,正是他们都熟悉的萧胤楻。
孟虞死后,萧胤楻仍旧将头发留长,只是每每长度快要及腰之际,萧胤楻便会一口气将它简短,重新再留一次。后来在某次萧胤楻的醉语中他才知道,原来萧胤楻和孟虞曾有过一场长发及腰的约定,也原来萧胤楻不断剪掉头发是为了说服自己,只是因为他的头发还没留长,孟虞才没嫁给他。
「到头来,只有你真正守住自己想守护的。」从回忆里抽神,屈展同苦笑着摇头,从箱子里拿出准备好的鲜花和水果,馀光却看见有什么东西闪烁着。
往光源看去,屈展同顿时一愣,这才发现孟虞的墓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立着的石板。孟虞的墓碑有他常来供奉的花束和水果,然而石板前的土地上乾净一片,他才会完全没有发觉。
仔细一看,石板上头掛着一条银戒项鍊,那款式他比谁都还要熟悉。
是萧胤楻总是拿出来看的那条鍊子,印象中最后一次看萧胤楻看着它,是他不告而别之前,萧胤楻喝醉了酒满脸通红,然而脸再怎么红,也红不过他盯着项鍊的那双眼睛。
从回忆里抽神往石板正面端详,上头竟刻着大大的三个字——萧胤楻。
「……」屈展同张着嘴在原地盯着石板看了很久,回过神时气急败坏的笑出声来,「哇操……拎老师嘞阿嬤咧!」
「哇!这样当兄弟的哦?两个自己走,把烂摊子留给我们顾……哇孟虞,你看看你男人,这太过分了吧?」
只有他一人的墓园里,屈展同大声嚷嚷着,泪珠却从眼角滚下,他气得踢了自己带来的纸箱一脚:「要死也不说一声,好歹用个好一点的墓碑,这么寒酸等等孟虞託梦来骂我。」
「丧葬费你没给、祭拜费也没留,接下来每年我都要准备两份花果,你不知道这几年通货膨胀很严重吗?」
「妈的、妈的,我上次还梦到孟虞说水果很难吃,结果来这边掷筊她说根本没这回事,你们就是眶我……为什么不去眶方绍轩啊!」
说着,说着,他却忽然静了下来,墓园里只剩风拂过的声音,带走他脸上咸湿的水气。
往前走几步便是陡峭的坡地,屈展同望着大海发呆许久,最终扬起一抹释然的笑。
「算了,至少你们幸福过。」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