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0.我不懂〉
灵堂前,白布垂落,檀香繚绕。遗照里的许哲荣,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是年轻时的模样。
是吴泽宇最初的记忆,父亲的样子。
然而,悬在相框里,和眼前的裊裊香烟,有几分格格不入。
「爸,乔治哥来看你。」
吴泽宇点了一支香,双手递给乔治。
「你要保佑他身体健康,事业有成。」
乔治接过,默默上香祭拜。
待他弯身行礼后,吴泽宇再接回那炷香,插进香炉。
灵堂里的空气沉重,只有佛经机不断播放。
长桌上,摆满了折好的元宝;就连脚下的箱子里,都堆满了折好的莲花。
「泽宇,你有休息吗?」
吴泽宇垂着头,折纸的动作依旧没有停。
他只是轻轻点头,没有发出声音。
许哲荣过世的隔天,乔治就赶来关心。
说余灝已经提前联系他,要吴泽宇好好保重,不用担心工作的事。
后来几日,余灝跟乔治轮流出现,替他准备三餐。
但,吴泽宇总是只动几口就放下。
大部分的时间,只是坐在长桌前,折着莲花跟元宝。
即便超过需要的数量,那双手仍没有停下。
遵循着习俗,跟着师父做法、诵经。
日子被规律的仪式,切割整齐。
白布搭起的灵堂,将熟悉的客厅隔绝成另一个世界。
曾经堆满空酒瓶的角落,被收拾乾净;
电视机不再闪烁蓝光,主播声被唸佛机的经文取代;
大门整日敞开,阳光照进屋里——
客厅,像是重新明亮了起来。
弔客来来去去,吴泽宇负责接待、鞠躬致意。
亲戚们拍带着同情的眼神,口口声声劝他节哀。
吴泽宇面带微笑,只是点头。
因为,比起悲伤,他感到的是——
不用推开门,面对那个醉倒在沙发上,怒吼咆哮、扬手施暴的男人。
回家的恐惧,随着葬礼的焚香烟雾一併消散。
吴泽宇其实记不太得,葬礼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就连告别式的那一天,他跪拜、叩首。
当遗体送入炉口的那一刻,跟着喊——
周围的人哭喊着,整个空间震盪在悲痛里。
有人喊到声嘶力,有人声泪俱下,有人跪倒在地。
吴泽宇机械地喊着,但什么也感觉不到。
整个人像是被掏空,只剩下声音在胸腔回盪。
葬礼结束后,灵堂拆去、白布撤下。
人群散去,屋子里恢復冷清。
吴泽宇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彷彿,连他都显得多馀。
吴泽宇走进厕所,洗了把脸。
镜子里,那撮因为习俗而没有刮去的鬍子,成了唯一留下的痕跡。
几次举起刮鬍刀,最后都只是放下。
很快,他就回到酒吧上班。
微笑、迎客、调酒,一如往常把每一个动作做到完美。
乔治几度要他别勉强,但吴泽宇只是说——
「忙一点比较不会想太多。」
这段时间,他的脑袋非常安静。
没有嗡鸣的杂讯,没有焦虑的压迫。
连曾经不离身的赞安诺,都可以搁置在一旁。
回家的路不再像过去那样沉重,推开门不必再鼓起勇气。
毕竟,吴泽宇比谁都清楚——
一个父亲,不应该对自己的儿子做那种事。
当失序的源头已经不在,他就无需再说服自己。
拳头落下的疼痛,呼吸之间的酒气,还有那些更骯脏的记忆——
如今,随着葬礼的结束,似乎一併被埋葬。
夜风拂过脸颊,捎来一阵凉意。
这段日子里,余灝都会坚持送他回家。
出现在酒吧,一如往常地喝着酒,直到吴泽宇下班才从位置上起身。
余灝说,只是想吹吹风。
于是,他们一路沉默,但始终并肩。
时间在不知不觉里推移,白日的炎热与夜里的凉意交替。
礼仪社打电话来,提醒他后续的百日法会。
需要准备供品、水果,建议准备亡者的遗物,寄託怀念。
掛掉电话,他坐在沙发上许久。
葬礼时移动的傢俱没有復原,电视被推到墙角,沙发歪斜在一旁。
吴泽宇没有力气搬回原位。
只要不恢復,就能忽略家里少了酒瓶,少了一个人的事实。
直到夜色完全沉下,他才起身——
独自一人,推开父亲的房门。
或许是因为许哲荣大多时间都在客厅,房间积着一层淡淡的灰。
礼仪社没有交代要准备什么遗物,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该找什么。
只是,下意识地翻找着。
指尖先碰到一叠发票与泛黄的帐单,还有一些过期的药袋。
他把那些一一装进袋子,动作缓慢,彷彿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越往柜子的深处,灰尘越重。
吴泽宇翻出一个掉漆的钥匙圈,还有一张不知名的保固卡。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的来源,自然就没有重量——
却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压在胸口。
一个人确实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跡。
他不想再找了,反正礼仪社没有强迫。
就在放弃的瞬间,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角。
表面隐约映着光,几乎没有锈痕。
像是被人时常擦拭,一直保养的很好。
他把其他杂物推到一旁,将铁盒抽了出来。
比想像中的还要轻,没什么重量。
他本来应该要放回去,像是从未发现过一样。
但,指尖在盒盖边缘停了下来。
或许,是一瞬间的鬼使神差——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用色纸剪裁、笨拙到几乎丑陋的卡片。
像是小孩握着蜡笔写的,注音符号的字体歪斜。
「谢谢叔叔??送我玩具??」
吴泽宇歪着头,下意识唸出声。
一开始,他没有反应过来,像是在读别人的东西。
直到,完整唸出那行字——
谢谢叔叔送我玩具,让我有朋友陪我玩。
胸口一窒,呼吸慢了一拍。
那时候,他连「爸爸」都还叫不出口。
连自己都遗忘的东西,此刻清晰地摊在眼前。
彩色笔再鲜明的痕跡,都藏不住纸张的泛黄。
吴泽宇颤抖着指尖,缓缓往下翻——
纸张的种类在变,笔跡也渐渐收敛。
从小孩歪斜的注音,到少年工整的字跡。
卡片厚厚叠起,每一张都保存得完整,连边角都未曾折损。
然而,卡片停在了十八岁的那一年。
上面只写了简短的几个字——
视线在一瞬间模糊,呼吸像是被硬生生掐住。
吴泽宇怔怔地看着那张卡片。
指尖死死拈着边角,纸张起了几道深深的皱摺。
颤抖的嗓音,像是从喉咙深处被逼出来的。
「一个父亲??不应该对自己的儿子??做那种事??」
只是,选择不去看、不去想、不去思考——
说服自己没有血缘,所以没有关係。
遗忘所有情感,逼自己维持这个家,好似这样就能把事实压下。
因为,那是他唯一的归处。
然而,当许哲荣写下那一句「对不起」——
葬礼上,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流,是因为接受了。
接受「父亲」这个身份,从来不该与性有任何牵扯。
所以,没有什么值得悲伤的。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吼声,在仅有一人的房间里回盪。
因为,眼前这个盒子——
残忍地,推翻了他好不容易接受的事实。
压在箱底下的,是那一张曾经放在玄关的家庭合照——
三个人笑着,母亲的手覆在隆起的肚子上。
那一天,摔落在地板上,连同相框都破碎不已。
然而,照片笨拙地,用胶带试图黏贴起来。
相片的角落,压着他十八岁那一年的日期。
谢谢你们来当我的孩子。
吴泽宇怔怔地看着那行字。
声音颤抖,低的几乎听不见。
只能任由眼前的视野,逐渐模糊。
他不懂——爱,究竟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