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其③:阳间一席
第九章|其3:阳间一席夜市小摊上的灯泡忽明忽暗,在浓烟里抽搐。铁板上滋滋作响的油烟裹着辣椒粉的焦糊气,像猛兽一般扑鼻而来,粗暴地刮过方回的鼻腔,热辣灼痛。他不自觉地咳了一声,那声音立刻被万千声浪淹没,毫无痕跡。
他缩了缩肩,手指抓紧羽绒衣破烂的领口。那件黑灰色的旧衣,曾在初冬还算厚实,如今却又脏又薄,掛在他身上摇摇欲坠。
「烤麵筋烤麵筋我的烤麵筋——」
那歌声从劣质音响中爆裂而出,一遍遍渗进鼓膜深处,像是专为折磨神经而设。旁边摊贩的音乐跟它纠缠混杂,像打架的猫互相撕扯,嘶啸不休。
叫卖的嗓音混着划拳吆喝、孩童哭声、女人撒娇的娇笑,这些声音碎成片,带着尖刺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滚烫钢针扎进方回耳廓与太阳穴的交界处。他头皮一阵阵发紧,喉头也乾涩痉挛。
他不敢抬头,在人群缝隙间艰难地游走。
他知道若抬起头,望进那一张张被霓虹扭曲的脸孔里,他会看见些不该看的东西。事实上,他的眼角馀光早已捕捉到那些人影在雾气与油烟交织下如何扭动变形。原本该是嬉笑怒骂的寻常街民,如今却变成一个个匍匐于地、骨架嶙峋、指甲已化为爪的鬼魅,在招牌的光焰中伏地哀嚎。他们跪成圆阵,簇拥着中央那尊浮空端坐的莲台身影,脸上掛着永恆不变的柔和微笑。
那笑意柔和得近乎残酷,像是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方回紧了紧衣领,脖颈缩进破旧的领口,背脊像铅铸般僵硬。心底的寒意仿若一整片冻土,早在他走入这条巷子时便冻结,不随外头温度起伏。夜市的沸腾在那层冰下变得迟钝而模糊,像隔着一整面染着污垢的毛玻璃观看世界,所有声音、顏色、气味都变了调。
他吸了口气,却感觉空气如同冰水般沉重,裹着熟悉的味道——像一条蛇,盘踞在他鼻腔深处,吐信,收紧。
他咳了一声,那蛇却像听懂了什么,开始蠢动。
「嘿!万里哥!这边!」
这声音骤然炸响,如同烧红的铁钎从后脑勺直刺入方回的颅骨深处。在这条如同脓疮溃烂的街巷,在这群仿若病变器官蠕动的人潮之中,它竟如此清亮。
方回猛地抬头,浑浊的瞳孔终于聚焦,视线像鉤子一样紧紧勾住那个方向。眼前的光与色,如一层层迷障般剥落,一点明亮的黄,穿破浓雾般突兀地落入视野。
在一个油腻腻、边角破损的蓝色塑料棚子下,几张折叠桌七歪八斜地倚着地面,一张桌旁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明黄色的宽大外套夸张地撑开,与周遭的黯淡格格不入。
小折叠桌上竹籤堆如山,油光闪烁,烤得酥焦的羊肉串、大热狗、金针菇乱七八糟地交叠着,几乎埋住了桌上的手机。那手机立在支架上,萤幕亮着,影片外放声音带着浓重ai味:「嫂子坚持纯素餵养侄子,说是积功德。上一世我劝嫂子要科学餵养......」
而一乐正啃着一串滋滋冒油的鸡翅,满嘴油光,吃得津津有味。金色的瞳眯成两道新月,嘴角的那颗痣因为笑意而颤了颤。他听到手机旁白中「她拿着刀衝进我家」时,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嚯!好傢伙!这逻辑比娘娘还邪乎!」
他舔了舔手指,指节沾满油污,毫无卫生观念地戳着手机萤幕,一边继续吐槽:「吃素吃傻了,儿子考不上大学就赖小姑子?还捅人?嘖,这怨气,比祖堂底下压着的那些还衝!」
手机播放还在继续,画面切到一张表情扭曲的女人,举刀衝进屋里,背景音还是那机械女声的哭诉。而一乐依然摇头晃脑,吃得津津有味。身旁的人声鼎沸、油烟繚绕、摊贩吆喝、机车刺鸣,全无一丝能打扰他半分。那明黄色的外套像一道护身符,把他与这场方回眼中的炼狱隔绝成两个世界。
方回站在远处,僵得像一根冰柱。眼前这幕如噩梦般荒谬。那个身影,竟然正坐在这里,啃鸡翅,看短剧,还在笑,彷彿什么都没发生过。
世界,忽然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人声消失,噪音远去,油烟的味道退成背景。方回只能听见三样东西:鸡翅被咬断的「咔吱」声,手机中女声颤抖着诉说「她疯了,她拿着刀......」,还有他自己心脏像失控擂鼓般的轰响——
一声、一声、又一声,像要撞破胸腔。
血丝满佈的双眼猛地一眨,再眨,强迫视线重新聚焦。他盯着那明黄色的身影,试图从中看出缝隙、错位、裂痕,证明这是一场错乱的幻视,一个被恐惧酿出的、用思念与惊惶蒸馏出来的恶梦。
但那身影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窒息。
眼前的灯光,油烟,金瞳,一切都被抽离了重量,只剩下这名为「一乐」的存在,实实在在地坐在那里,咀嚼着,笑着,活着。
「愣着干嘛?过来啊!请你吃顿阳间饭!」
一乐的声音带着招摇的笑意,从人声鼎沸、油烟翻腾的混乱中一剑穿来,直直刺进方回耳朵深处。
「省得你一天到晚老跟水洼里的死人脸嘮嗑!」
这七个轻飘飘吐出的字,戏謔、不经意,却直接捅开了方回记忆深处那道紧闭的阀门。
那声响无预警地炸开,尖锐、刺耳,一路震碎他的意识与感知。这熟悉的嗡鸣,比过往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不给一丝喘息。
他的视野忽然间疯狂旋转起来,色彩开始崩解,轮廓被拉长,扭曲成诡异的弧度,那明黄色的身影开始变形。
一乐的肩膀拖长,脸庞融化,与手机萤幕中那张哭诉的女人脸融为一体,然后被一阵如墨的黑烟捲走、裂解!
他瞥见一乐脚下那滩浑浊的积水,倒影中那张熟到几乎刻进骨缝的脸——连莲的脸——死寂的、永恆凝固的,正无声地注视着他!
「不、不要......!」
不止如此。他看到棚内那升腾的油烟,在极度紊乱的视野中凝聚成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半透明,眼窝空洞,在油烟中惨叫、挣扎、哀号!
他们的躯体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撕扯,像破布般被扯入一个幽蓝色的旋涡中,那漩涡的中心赫然正是一乐身后烤架中跳动的炭火!
而一乐的手......他手中那串鸡翅,已经啃到一半的肉块上,竟突然「睁开」了一隻隻细密的鱼眼,圆滚滚,死白无神!
十几隻!密密麻麻地覆在鸡皮下,直挺挺地盯着他。
视野一黑,世界翻转,他的脚下一滑,身体失控地向前栽倒!
一乐放下鸡翅,不假思索地在卫生纸上抹了抹,脚步一踏,一隻手稳稳扶住了他。
方回涣散的双瞳在剧烈跳动中艰难地聚焦,他的呼吸像卡在铁网里,胸口上下颤动,眼前的一乐近在咫尺。
「嘖,瞧你这脸色,比鬼还难看。」
那张脸依旧是他熟悉的一乐,嘴角沾着油,额头上的白布带微微松动,金色瞳孔明亮、清澈。那眼中倒映的,是方回此刻那张苍白、湿冷、几近疯狂的脸——鼻翼张动,嘴唇乾裂,双眼血丝佈满,在那倒影中,他看到自己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旋转。幽蓝的、圆形的、宛如莲台的幻影,幽微闪动。
「坐坐坐!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我看你是饿得眼冒金星,把路灯都看成鬼火了!」
话音未落,方回已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按进那张布满油斑的小凳。
面前,摆着堆如小山的烧烤串。孜然、辣椒、烧焦动物脂肪混合出的香气霸道地挤进鼻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是种属于「活人」的味道,火、肉、盐、炭,是慾望与飢饿互相吞噬的证明。这股烟火气像一隻硬生生的手,撕扯着方回肺腑深处那团湿冷的「祖堂气息」,企图将它从他五脏六腑中驱赶出去。
手机还在响。那女声仍在滴水般地一字字渗透进耳膜:「我倒在血泊里,看着嫂子疯狂的眼睛,她嘴里还念叨着『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一乐哼了一声,拿起一串烤得发亮的韭菜,毫不犹豫地塞进方回僵硬的手里。自己的手则再次探向桌上,拎起一串烤馒头片,咔地咬下。
「听听!听听!」他咀嚼得满嘴是油,说话含糊不清,「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自己魔怔了还赖别人!要我说啊,这嫂子就该去落棠镇拜拜娘娘,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那才叫——专业!」
方回低头,手中那串韭菜横躺在掌心,表皮烤得微焦,沾着些孜然与辣椒油。在他混乱又饱受折磨的视野里,那绿色的叶片边缘,似乎在缓慢地蠕动,像是细小的蛆虫,在他指缝间爬行。
胃袋像是被人搅动,一股灼烧的酸气直衝脑门。
烧烤串堆成的「食物山」在他扭曲的视界里也开始变形。那焦黄的鸡翅皮覆满了密密麻麻的鳞片,一闪一闪。金针菇的黏稠汁液渗出,沿着竹籤滴落。羊肉则变成一片片腐败碎肉,边缘还隐隐透着黑紫。
他猛地向前佝僂下去,身体紧缩成一团。额头「砰」地一声撞在冰冷的折叠桌边,桌子摇晃了一下,一瓶没盖紧的冰可乐洒出几滴,溅在他脖颈与手背上。
生理性的泪水开始涌出,糊住眼睛,他无法分辨——是谁在蠕动,是谁在呼吸,是谁在笑。
他只能听见自己喉头里的抽搐声,听见那不停轮播的机械女声,还有一乐那油腻腻、笑嘻嘻,却宛若深渊回声般不断浮现的语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