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幽冥川,河水如墨汁般凝滞,横亘在前。对岸,天幕晦暗,无回崖泛着冷光,而崖顶连接天庭的细微裂隙,已彻底弥合,不见丝毫痕迹。起初,发现自己回返天庭的道路被彻底堵死,司阶抱着他破旧把,急得在河岸边团团转。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焦躁渐渐被平静取代,他索性摊平河岸上,目光呆滞地望着一边一直静坐不动的身影。
那身影一身素净道袍,仙风道骨,一身冷冽气息,正是修无情道者特有的气质。
到底是独自寂寞了太久,司阶终究没能忍住,侧过头,试探开口:“这位……道友,敢问如何称呼?”
“上一世,名叫沈无度,出自太一仙宗。修无情道。”
“太一仙宗……” 司阶重复着这几个字,表情忽然凝固,变得极其古怪。
说来也奇,这一刹那,地府劫雷轰然降下,无射朝着往地狱迅速坠去。
与此同时,司阶灵台深处,壁垒轰然破碎。
无数前尘过往奔涌而出,一世又一世的记忆翻涌,最清楚的就是“太一仙宗”四字。
他曾是太一仙宗的弟子,也曾爱上过太一仙宗的弟子。
那一世,太一仙宗惨遭灭门,他痛失师长同门,有冤难诉。他一路往北,怀着希望,一步步攀爬天梯,灼痛中,几乎魂飞魄散。
一个名叫步明刃的武神,将他从深渊边缘拉起,带到了清辉笼罩的文神殿。
司刑帝君无射,最终秉公处理,洗刷了他的冤屈。
而他因此大功,得以位列仙班,被授予神职,安排在司刑神殿之下,负责看守、维护那座他曾为之付出惨痛代价的、新的天梯。
最初,他怀着一腔赤诚,希望能为那些蒙受不白之冤的下界修士,开辟一条通往光明的通天之路,让他们也能获得清白与公正。
可后来呢?
看过太多无事生非的构陷,见过太多为了一己私利而编造的谎言与诬告……
最初的热情与信念,在一次次的失望与疲惫中被消磨。
他选择了逃避,一次次清洗掉那些无力而烦躁的记忆,将黑与白混作一团,麻木地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一切发生,不再插手,不再过问。
他忘记了,自己也曾是那个在绝境中渴望一只援手的人。
司阶猛地捂住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呆坐在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72章 莫言前路多荆棘
沈无度一直对这仙官爱答不理,见这聒噪的家伙突然安静下来,且状态明显不对,终于看了过来。
“你……”
他正想说什么,却见一道极其微弱的灵光,晃晃悠悠地飘近,最终,悬停在了他的面前——玉含章!
玉含章很清楚怎么回事。
只要没有归湮,只要意识尚存,天道就会一次次修改命运,因果牵引,机缘巧合。他会被动、主动地来到需要接引的人的面前。
那位可堪托付的司刑帝君转世,既非夷则,也非太簇,而是——沈无度。
若无步明刃强行介入,原本的命轨应是如此:沈无度将在幽冥川载舟,渡玉含章与太簇过河,三人共攀九万天梯。
这一程既为沈无度铸就道心、登临帝位之机;亦在淬炼太簇心性,助他重塑道心。待沈无度飞升、太簇悟道,玉含章指引之责便得圆满。
然而,最终踏上此路的,是玉含章与步明刃。
万丈天梯也未能磨砺沈无度与太簇的道心,更别说沈无度此刻为情所困。
玉含章的任务,未能达成。
“沈无度,我与云何去冥府深处寻过林钟的命簿,一无所获。或许,他是某位下凡历练、重塑道心的神君。倘若你重归仙道,登临帝位,未必没有寻到他的机缘。但若你执意在此苦等……” 玉含章顿了顿,叹了一口气,“那么,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等。”
沈无度丝毫波动,声音冷硬:“我等林钟,与你何干?”
“我需要接引你回归司刑帝君之位。你若拒不归位,我便无法完成神职,自然也无法回归天界。所以,我只能留在此处,陪你耗着。”
当然,也是为了躲步明刃。
“我修无情道,看不破情字,如何能飞升?”
“无情道,非绝情道。当心如明镜,万象过而留影。你非困于情,而是困于己心——”玉含章瞥了一眼司阶,“镜中影,乱镜中身。”
沈无度不说话了。
司阶猛地用手捂住脸,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狼狈地背过身去,压抑不住的呜咽声终究是漏了出来,肩膀微微耸动。
玉含章转向他,温和:“司阶仙官,好久不见。为何落泪?”
司阶慌忙擦了几下眼睛,不敢回头,含糊道:“没、没什么……只是……只是忽然觉得道心有些不稳。文尊,请问……请问我该如何才能返回天庭?或许,我需要去轮回殿领一本命簿,重新历练一番,稳固道心。”
玉含章摇头:“我亦不知。按天道常理,未被天道法则明确禁锢者,心念所至,便可归返天庭。你既然无法离开,可是曾做了什么违逆天道、于心有愧之事,故而受困于此?”
司阶将头埋得更低:“可能……是吧。晚辈的……道心……确实……不稳。”
玉含章并不着急。沈无度要等,他便陪着等。
司阶捂着脸缩在一旁,十分沉默,仿佛在极力隐藏什么。
玉含章没再对沈无度讲任何大道理,只是偶尔瞥司阶一眼。
“我不确定步明刃多久会找来。但他若追到此地,沈无度,他不会与你讲道理,只会直接打到你愿意回归神位为止。”
沈无度声音平静:“我心已定,甘愿为我所爱,永绝轮回,滞留于此。”
玉含章的目光轻飘飘,落回瑟瑟发抖的司阶身上,唇角微弯:“他会想到办法,让你改变主意的。”
司阶闻言,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
沈无度也察觉到司阶的异常,尤其是剧烈颤抖的背影,令他莫名熟悉。
司阶背影微微起伏的轮廓,竟与记忆深处某个画面缓缓重叠——也是这般颤抖的脊背,在无数个深夜里,在他眼前抑制不住地战栗,如秋叶,如弦惊。
是一道无解的谜题,横亘于他的道心之前,让他至今都无法真正参透大道。
——沈无度,你一边说修无情道,一边对我欲火焚身。这算不算……道心不纯啊?
——承认吧,你根本舍不得我。你没有办法不爱我。
——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搞不清,还修什么道?不如先修修怎么诚实地面对我吧,嗯?
神思恍惚之际,沈无度听见玉含章的声音:“天道至公,总会留给迷途者回头之路,只看……那人是否愿意伸手。”
沈无度嗤笑:“无聊。”
“嗯,我也觉得这样等下去很无聊。”玉含章含笑,静静看着司阶。
司阶被玉含章盯得毛骨悚然。
司阶吸了一口气,垂下头,慢慢开口:“或许……我……知道等的那个人在哪里。”
沈无度周身冰冷的气息骤然一凝:“什么?”
司阶依旧不敢抬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在司刑神殿看守密卷时……偶然看过记载。上古时期,天道初立,首位司刑帝君因常年执掌刑罚,有时竟会对受刑者生出恻隐之心,致使道心不稳。后来……他自愿让出帝君之位,散去毕生修为,投身轮回……最近的一世转生的名字……便叫做林钟。”
刹那间,沈无度周身的气息变得极其恐怖。
玉含章敏锐地察觉到这变化,立刻对两人快速说道:“如果步明刃寻来,便说从未见过我。”
他看向沈无度,语速加快:“如果你还想见到林钟。”
玉含章目光转向几乎要缩进地里的司阶,密音入耳:“如果你不想,我立刻揭穿你的身份。”
密音未落,九重天隐隐雷鸣,道道天光宛如利剑,穿透灰暗的天幕,摇曳而下。
天地之间,忽明忽暗。
骤亮的雷光中,步明刃破开混沌,直冲而来,宛如一柄长刀。
玉含章最后看了步明刃一眼,身影渐渐变得模糊,边缘化作细微的光尘,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原地。
——这次,真的是要好久不见了。
玉含章合上了眼睛,任由意识陷入了无边际的黑暗。
离开轮回殿,步明刃直往无回崖而去——那个一次次被天道以各种巧合送到玉含章面前的人,不止是太簇,还有沈无度!
一个本该死去投胎的人,为何会滞留幽冥川掌渡?
一切的一切,豁然开朗。
步明刃心头火起,一刀悍然劈下,他的身影随之疾坠而下。
然而,就在步明刃冲破界限,即将落入无回崖刹那——“轰隆!!!”
九重天上,煌煌天雷滚滚而降,并非诛罚,而是带着洗涤神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