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 生日宴会
淑妃手里攥著那包药,指尖微微发颤。药有了,可怎么送出去?
她也不可能亲自端著茶盏送到林墨玉手里——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可这药总不能自己长腿跑过去吧?
淑妃坐在榻上,盯著那包灰褐色的粉末,眉头越皱越紧。
老道士已经退下了,殿內只剩下她和青儿,还有那些静静躺著的布偶。
烛火幽幽地跳著,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就在她苦思冥想之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是宫女通传的声音——
“贤妃娘娘到。”
淑妃心里一惊,下意识把那包药往袖子里一塞,又觉得不妥,连忙起身,飞快地把它塞进榻上的靠枕底下。
刚塞好,深吸一口气,贤妃已经掀帘进来了。
“淑妃妹妹。”贤妃笑著走进来,脸上带著几分疲惫,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憔悴。
淑妃起身行礼:“贤妃姐姐怎么来了?”
贤妃摆摆手,在她旁边坐下,嘆了口气:“別提了,最近累得我腰都直不起来。”
淑妃疑惑地看著她:“有什么事情能累到贤妃姐姐?这宫里的事,不是都有皇后娘娘操持著吗?”
贤妃接过青儿递来的茶,抿了一口,这才开口:
“你有所不知。最近皇上心情一直不好,朝堂上的事烦心,后宫的事也懒得理会。皇后娘娘说,要给他办个生日宴,热热闹闹地聚一聚,让皇上高兴高兴。”
说到“皇上”两个字,贤妃的眼神忽然软了一软。
那一瞬间,她眼里流露出一种极深的、极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意。
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又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於忍不住漏了一丝出来。
不过只是一瞬。
她垂下眼帘,敛去那抹神色,再抬起头时,已经又是平日里那个温柔周全的贤妃了。
“所以最近琐事繁多,从宴席的摆设到入宴的名单,一样一样都得过目。
皇后娘娘身子金贵,这些跑腿的事自然落在我们这些人头上。”
贤妃笑著摇了摇头,“累归累,能给皇上办场热热闹闹的生日宴,也是咱们的本分。”
淑妃听著,目光微微闪烁。
她点了点头,像是在附和她的话,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生日宴。
入宴的名单。
禁足的人……
“既然想让皇上开心,”淑妃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就让清妃也出来吧。”
贤妃一怔,难以置信地看著她。
那目光里带著惊讶,带著欣喜,还带著几分……复杂的探究。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贤妃放轻了声音,看著她,“妹妹,你心里的气,消了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淑妃心口最软的地方。
气消了吗?
怎么可能。
她永远忘不了那天,她躺在血泊里,孩子一点点从身体里流失的感觉。
忘不了太医摇头的样子,皇上那失望的眼神。
她的孩子没了,凭什么林墨玉的孩子好好的?
可是……
淑妃垂下眼帘,半晌,忽然有一股热泪涌出来,顺著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抬起手,轻轻抹去,却越抹越多。
“贤妃姐姐,”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贤妃看著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是真的心疼,还是別的什么,谁也看不出来。
“这段时间,”淑妃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平稳下来,
“皇上半步不踏入我的宫殿,明显是迁怒於我。他心里头怨我,怨我让清妃禁足,怨我闹出那些事来。他……他怨恨我。”
“淑妃……”贤妃轻轻握住她的手,嘆了口气,“皇上这段时间忙於朝政,並不是……”
“我知道。”淑妃打断她,反而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姐姐想说什么。所以——”
她抬起眼,那双眼睛还带著泪,却亮得有些骇人。
“就让清妃出来参加这场宴会吧,结束这一切吧。”
贤妃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终於缓缓点了点头。
“好。”她说,“妹妹有这个心,我一定转告皇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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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宴会那日,御花园里张灯结彩。
皇后亲自操办的宴会,自然处处妥帖。
花团锦簇的戏台,摆满珍饈的宴席,穿梭往来的宫女太监,还有那满园的欢声笑语——一切都刚刚好。
皇帝批完最后一本奏摺,这才起身往御花园去。
他心情確实不好。
朝堂上那些事,沈丞相那副嘴脸,还有……还有那个人。
那个他已经很久没见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见她。
不见的时候,偶尔会想起,见的时候,又不知该说什么。
索性就拖著,拖一天是一天,拖一月是一月。
就这样拖到了现在。
皇帝踏进御花园时,夕阳正斜斜地照著,满园的霞光。
嬪妃们早已入座,见他来了,纷纷起身行礼。
他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
然后,他看见了她。
林墨玉坐在角落里,不是最显眼的位置,可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宫装,髮髻上簪著那支他送的白玉兰簪子,正低著头和身边的宫女说著什么。
夕阳的光落在她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眉眼还是那样清凌凌的,仿佛什么都不在意,又仿佛什么都看在眼里。
皇帝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像被什么牵引著,从她的眼睛,到她的鼻子,到她的嘴唇。
一点一点,慢慢地描摹过去。
她还是他印象里的样子。
还是那样……吸引著他。
皇后坐在主位上,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笑著迎上来:
“皇上来了?快入座吧。今日姐妹们聚在一堂,专为您庆贺生日,您看看,热不热闹?”
皇帝收回目光,在龙椅上落座。
可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飘。
她在喝茶,她放下茶盏,她侧头听旁边的人说话,她微微笑了笑。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他都看在眼里。
贤妃接过皇后的话茬,笑著道:
“可不是嘛,今日姐妹们都是真心想来给皇上贺寿的。说起来。”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林墨玉那边看了一眼,
“清妃妹妹也来了呢。她知道是皇上的生辰,特意求了皇后娘娘恩典,出来给皇上贺寿。”
皇帝心里微微一动,立刻顺著她的话看向林墨玉。
“是吗?”他问,声音努力维持著平静。
林墨玉已经站了起来。
她端起面前的酒盏,走到皇帝面前,盈盈下拜。
那动作行云流水,姿態端庄,脸上的神情恭谨而温柔。
“臣妾恭祝皇上圣寿无疆,福泽绵长。愿皇上龙体康健,国泰民安,千秋万代,永享太平。”她双手举盏,一饮而尽。
皇帝看著她仰起的脖颈,看著她放下酒盏时微微垂下的眼帘,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动。
他点了点头,道了声“好”,便让她退下了。
林墨玉回到座位上,行动自如,神色如常,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有人不寻常。
淑妃坐在不远处,目光紧紧盯著林墨玉,心跳如擂鼓。
她看见林墨玉端起那盏酒,仰头饮下,放下酒盏,走回去坐下。
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林墨玉依旧好好地坐在那里,喝茶,吃菜,和旁边的人说话,一点异样都没有。
淑妃的心从狂跳渐渐变成疑惑,又从疑惑渐渐沉了下去。
她低下头,借著袖子的遮掩,摸了摸袖口里那个小小的纸包。
纸包还在,可里面的药少了。
她亲手放的,亲眼看著那杯酒被端上去的。
怎么……怎么没用?
难道是剂量不够?
还是需要连喝几天才能见效?
可那老道士明明说,只需一次就够了……
淑妃咬著嘴唇,目光在烛光里明明灭灭。
她看著林墨玉在宴席间谈笑风生的样子,看著皇帝时不时往那边飘过去的眼神,心里头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
那药到底有没有用?
远处,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热闹非凡。
可淑妃什么都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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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玉刚坐回席间,旁边便有人凑了过来。
“清妃娘娘,好久不见。”
林墨玉转头一看,不由得微微怔了怔。
是珍嬪。
她穿著一身樱粉色的宫装,料子是今年新贡的云锦,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髮髻上簪著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垂下的流苏隨著她动作轻轻摇晃。
眉眼间褪去了当初为贵人时的谨小慎微,多了几分从容,或者说,是底气。
一宫之主的气派,已经完完全全长在她身上了。
林墨玉心里头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露出笑来,端起面前的酒盏:
“还没有来得及恭喜你呢。生了龙凤胎,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恭喜恭喜。”
珍嬪听她这样夸,眉眼顿时弯了起来,掩饰不住的高兴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是啊,她生了龙凤胎。
这是多少嬪妃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大皇子、二皇子都是独苗,唯独她,一胎得了两个。
皇上高兴,皇后看重,內务府巴结,连带著她这个昔日的舞姬,如今也成了这后宫里谁也不敢小瞧的人物。
珍嬪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点。
她比过林墨玉了。
这个念头让珍嬪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她笑著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宫女给自己满上酒,举起酒盏,对著林墨玉。
“清妃娘娘客气了。”她笑道,“咱们姐妹,不必说这些见外的话。”
林墨玉也举起酒盏。
两只白玉酒盏在烛光下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恭喜。”
“同喜!”
两人相视一笑,仰头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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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坐在主位上,目光越过席间穿梭的宫女,落在林墨玉和珍嬪身上。
她们碰杯,饮酒,笑得开怀。
皇后收回目光,侧过脸,对著身边的皇帝微微一笑。
“皇上,您看她们,”她抬了抬下巴,指向那个方向,“喝得多爽快。倒像是多年的姐妹似的。”
皇帝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林墨玉正放下酒盏,侧头和珍嬪说著什么,嘴角带著浅浅的笑。
珍嬪听了几句,捂著嘴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
皇帝看著,嘴角也不由得微微勾起。
“可惜,”他说,声音里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平时又喝不了酒。今日是沾了朕的光。”
皇后听了,正要接话。
忽然,皇帝猛地站了起来。
那动作太突然,太猛烈,连带著身前的案几都晃了一晃,酒盏倾倒,酒水洒了一桌。
皇后愣住了。
她顺著皇帝的动作看过去。
林墨玉还坐在那里,可她手中的酒盏已经落了地,整个人往前一倾,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的桌案。
与此同时,旁边的珍嬪也捂著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著咳著,嘴角渗出一缕殷红的血。
“来人!”
皇帝已经冲了出去。
几步的距离,他几乎是跑过去的。
耳边有尖叫声响起,有宫女惊呼,有太监喊太医,有酒杯落地的碎裂声,有人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可皇后什么都听不清了。
她静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看著林墨玉倒在皇帝怀里,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涌,染红了他明黄色的龙袍。
珍嬪歪在旁边,被宫女扶著,脸色惨白如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