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 一分两段
林如海的女儿?清妃娘娘的妹妹?
这两个名號像两块巨石,接连砸进本就混乱的场面,砸得所有人心里一阵阵发颤。
那些刚才还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生怕离得太近,被这位来头惊人的贵女,周围虎视眈眈的护卫给打上几巴掌。
就连那几个跪在地上的男人,膝盖都软了几分,头埋得更低了。
黛玉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几个刚才要动手的男人身上。
“搜身这种事,”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中,“我今日倒是头一回见。新鲜得很。”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们还要继续下去吗?”
那几个男人哪里还敢说话,一个个伏在地上,额头触地,浑身发抖。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黛玉没有理会他们。
她转过身,看向孙寡妇。
孙寡妇站在那里,浑身还在发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她的眼睛,一直盯著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贵女。
那双眼睛里有惊惧,有茫然,有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黛玉看著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可孙寡妇看见了。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有希望的笑。
她的心,忽然就安定下来了。
黛玉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孙寡妇愣了一下。
名字?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问过名字了。
从嫁进孙家那天起,她就是“孙家媳妇”、“天赐家的”、“孙寡妇”。
连她自己的妈妈,都很少叫她的名字。
至於婆婆,偶尔叫一次,也是“那个扫把星”、“那个贱皮子”。
她张了张嘴,有些忐忑,有些紧张,还有些说不清的慌乱。
“……王亚美。”她小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黛玉微微一笑。
“王亚美。”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很好听的名字。”
她看著王亚美,目光清澈而真诚:
“不亚群芳,自成其美。”
王亚美愣住了。
她听不懂那句文縐縐的话是什么意思,可她听得懂面前的贵人在夸她。
那个“美”字,是她名字里最后一个字,也是她从来不敢奢望能和自己扯上关係的字。
她连连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拼命点头。
黛玉转过身,看向那个一直端坐在上首的人。
理正。
他早就站起来了,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想摆长辈的架子,又不敢得罪这位来头惊人的贵女。
想上前套近乎,又摸不准她的態度。
“理正,”黛玉开口了,语气平静,“听说她是你孙家的人?”
理正一个激灵,连忙上前一步,堆起满脸笑容:
“是是是,林姑娘说得是。这孙寡妇……哦不,王亚美,確实是我们孙家的媳妇。”
黛玉看著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理正心里一阵发毛。
他赶紧继续道:
“林姑娘,您可能误会了。这事情吧,它不是我们欺负人,是这……王亚美她自己不守妇道啊!”
他说著,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您想啊,她一个寡妇,不好好在家里守著,天天往外跑,还跟那些外国人拉拉扯扯的。这丟的是谁的脸?是我们孙家的脸啊!您一个大家闺秀,肯定没法理解这种事有多丟人。”
周围人连忙点头附和。
“对对对,理正说得对!”
“女子就该在家里待著,跑出去像什么话!”
“那些外国人,谁知道是什么来路……”
黛玉没有理会那些附和声。
她只是转过头,看向王亚美。
“你认同吗?”
王亚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倔强:
“我不认!”
她的声音还有些发抖,却比刚才清晰多了:
“我是出去谈生意,可每次都是敞开门,当著眾人的面谈的!从来没有单独和哪个男子待在一起过!那些外国人也是一样,都是有翻译跟著的,从来没单独相处过!”
黛玉点了点头。
“確实。”她说。
婆婆忽然冲了出来,指著王亚美的鼻子骂:
“林姑娘您別听她胡说!她剋死了我儿子!让我们孙家绝了后!还整天拋头露面,丟尽了我们孙家的脸!”
黛玉没有看她。
她只是看著王亚美,示意她继续说。
王亚美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么一次机会,能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各位,”她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我在孙家,连饭都吃不饱。向婆婆开口,婆婆从来不给我好脸色看。可我不想死啊!”
她的眼眶又红了,却硬是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只能靠自己,想办法赚点钱,混口饭吃。我做错了什么?”
黛玉听著,轻轻点了点头。
“螻蚁尚且贪生,为人岂不惜命。”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求生而已,何错之有?”
眾人一时语塞。
公公这时候站了出来。
他是孙家的主人,是这场戏里真正的幕后黑手。
刚才那些婆媳吵闹,不过是开胃菜罢了。
“林姑娘,”他的声音沉稳,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就算是她有理,有一件事,她逃不掉。”
黛玉挑了挑眉:“什么事?”
公公看著王亚美,目光里满是厌恶:
“她做生意的本钱,还有对外交易用的名头,都是借我们孙家的!这钱,她必须还!”
王亚美急了:
“公公!婆婆!我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我的钱都压在货里,现在没有现银!等我周转开了,一定会还给你们的!”
她看著公公婆婆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软了下来,带著几分恳求:
“你们放心,我王亚美不是那种赖帐的人。等我有钱了,一定还,一分都不会少……”
“別叫我婆婆。”
婆婆冷冷地打断了她,语气里满是厌恶。
王亚美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低下头,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
黛玉看著这一幕,心里有了数。
“好了。”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
她看向理正:
“说吧,她欠你们多少钱?”
理正眼珠一转,报出一个数字:
“一百三十三两白银。”
王亚美猛地抬起头:
“我没有欠那么多!您不能这样——”
理正没理她,继续对黛玉道:
“林姑娘,这里面包括当初给她的嫁妆,还有她这些年的穿用和日常花销。咱们孙家,可是仁至义尽了。”
一百三十三两。
对於寻常百姓家,这是一辈子都攒不下的巨款。
几亩良田,一间铺子,一个家庭的全部財產,也就这个价了。
可对於林家来说——
黛玉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父亲一年的俸禄加上养廉银,少说也有四五万两。
这一百三十三两,连父亲年收入的零头都不到。
平日里打赏下人、买个小玩意儿,都不止这个数。
但她不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个冤大头。
她转头看向王亚美,目光沉稳:
“你说,这笔钱对你来说贵不贵?”
王亚美拼命摇头:
“贵!太贵了!我全部身家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多!”
“那你觉得,还多少合適?”
王亚美想了想,咬著牙道:
“三十两。顶天了三十两。我的货卖掉,能凑出这个数。”
黛玉点点头。
她转向理正和孙家人,目光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
“三十两还是打官司,你们自己选。”
理正愣住了。
公公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黛玉继续道:
“选打官司,那就按规矩来。你们去官府告她欠债,拿出借据,让官老爷判。该还多少,还多少。”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选三十两,那就现在就写休书。”
全场一片死寂。
写休书?
休了王亚美?
那她就不再是孙家的人了!
那些债,那些所谓的“欠款”,那些“拋头露面丟孙家脸”的罪名,全都没了依託!
一百三十三两。
这个数字说出来的时候,连理正自己都有些心虚。
这数字是怎么凑出来的?
他们把王亚美这些年在孙家的吃穿用度全算上,再加上当初那点寒酸的嫁妆,再翻个四五倍,勉强能凑出这个数。
可谁都知道,真要较起真来,这帐根本站不住脚。
更何况,面前站著的,是官家小姐。
林如海的女儿,清妃娘娘的妹妹。
真要闹到官府去,那些帐本能经得起查吗?
那些所谓的“欠款”,能经得起推敲吗?
更要命的是,大周律写得清清楚楚——告状要有理有据。
若是诬告,轻则杖责,重则流徙。
面前这位林姑娘,怕是比他们更清楚这律条。
理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看黛玉,那张素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隨口一提。
他看看王亚美,那个女人还跪在地上,可眼睛里分明燃著一团火。
他看看她的公公,这位刚才还威风凛凛的一家之主,此刻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邻居们更是一个个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这场戏,风向变了。
黛玉不再看他们。
她转过身,朝那辆八宝车走去。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月白的云锦长袄,春葱绿的织金马面裙,还有那条在腰间轻轻摇曳的青金闪绿如意絛,都笼在那层金光里,美得不像是真的。
她踩著那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
走到车边,雪雁已经掀开了车帘。
黛玉微微弯下腰,正要上车——
“林姑娘留步!”
理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几分急促,几分慌乱。
黛玉没有回头。
她只是停了停脚步,侧过脸,等著他往下说。
理正深吸一口气,咬著牙道:
“三十两……就三十两。写休书。”
公公猛地抬起头:“理正!”
理正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还想怎么样?真要去官府?你那些帐,经得起查吗?”
公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当然知道那些帐经不起查。
一百三十两,那是虚的。
真要较真,能要回三十两就不错了。
王亚美跪在地上,听著这些话,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这次,是欢喜的泪。
黛玉终於回过头。
她看了理正一眼,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写吧。”她说。
然后她弯下腰,进了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那张绝世的脸。
理正如蒙大赦,连忙招呼人拿来纸笔。
休书很快写好,递到王亚美面前。
王亚美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她把那张纸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孙家的人了。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孙寡妇了。
她是王亚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