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红鱼
小溪在村外半里地。水深不足二尺,能隱约看见底下的石头,圆圆的。
进宝找一块低浅处,把麻绳浸进水里,压上一块石头。绳子沉下去,冒了几个泡,又静了。
他往前走几步,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支竿拴线。
春儿在旁边看著。
他右手时不时顿一下,像被什么扯住了。
那一下挨得结实的后果,这会儿全在里头。除此之外,还有那处肩胛的旧伤。
春儿想说:我来吧。
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进宝弄好了,把一根竹鱼竿递过来。
“试试。”
两人並排坐著,盯著水面。
晨雾散尽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溪。那光在水皮上晃,晃得人眼睛发懒。
半天。
两截白鹅毛浮子浮在水上,一动不动。
忽然,春儿那根浮子轻轻抖了一下。
她猛地一提,空的。水珠从鉤上滴下来,反著明亮的光。
进宝嘴角似乎动了动,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春儿浮子又抖了一下。
这回她学乖了,等,等那浮子往下一沉,才猛地一提。
一条小红鱼,巴掌大,掛在鉤上,甩著尾巴。
春儿眼睛亮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鱼取下来,放进小桶里。那红鱼慌慌张张地游了几圈,缩在桶角不动了。
春儿偷偷去看进宝。
他盯著水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握著钓竿的手指,偶尔轻轻抽一下。
她压著声音,压著那点得意,声音清亮:
“您看,我钓到了。”
进宝瞥了一眼,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他那根浮子终於动了,他一提,也是一条小红鱼。
小得像一根手指头。
他顿了一下。
春儿偷偷瞧了进宝一眼。
他盯著水面,侧脸被光照著,那层拒人千里的东西,好像淡了一些。
她心里悄悄鬆口气。
也许……这次的事,他不想追究了。
她挪了挪蹲麻的腿,声音里带著一点小心:“乾爹……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进宝盯著水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有人指路。”
“谁?”
“在山隘里,没死透。”
他顿了顿,斜过眼睛看她:“赤著膀子,人挺黑,背后中了一刀。”
春儿眼睛一下子亮了。
“二牛大哥!他没死?”
她声音都轻快起来:“他是靖远伯府的人,他照顾我,还让我带糕点给小主。他说他一直揣著,就等这时候。他们都在西北当过兵的……”
说著说著,声音低下去。
喉咙发乾,话也开始慌慌张张的。
“二牛他们……没杀成刘德海。是一群黑衣人,他们一开始同二牛他们一起杀人,后头又把二牛他们杀了。是、是五皇子,是皇……”
进宝打断她:“先不说这些。”
他转过头,看著她。那目光落下来,没什么温度。
“你觉得,”他慢慢问,“江小主,是真的把她最好用的人给你了吗?”
春儿愣住了。
阳光还在晃,水还在流,桶里的鱼游来游去。
可那些东西忽然远了。
她想起山坡上,一回头——背后空荡荡的。
那两个护卫,是衝下去帮忙了,还是……还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不敢知道。
进宝的声音又响起来,很平:“江才人在宫里不显山不露水。可在宫外,能让行伍的人做死士。”
他顿了顿。
“就那么被杀光了?”
春儿低下头,手指抠著钓竿。那竹节磨著她指尖,微微的疼。
“小主她……”她开口,声音很小,“她不太想让我活,又狠不下心让我死。”
还有半句,在喉咙里转,没敢说出来——像您对刘德海一样。
进宝笑了一声,很短、很冷。像冰碴子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你不是很清楚吗?”
他声音压得低,可每一个字都砸在她心上:
“你怎么敢,就这样出来?”
春儿手一抖,钓竿差点掉进水里。
————
春儿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就出溜著往下跪。
“站好,”进宝的声音更冷了,“站直。”
春儿顿了顿,勉强站直身子,可腿还在抖。
进宝坐著,她站著。他身子比她低,可那目光压下来,比她高。
“知错了吗?”
春儿张了张嘴。
那些在心里转了无数遍的话,挤在喉咙口,爭著想往外跑。
她挑最近的,先说出来:
“奴婢知错,奴婢不该自作主张杀刘德海。”
进宝没说话。
“不该害了那么多人的性命……”
还是没说话。
“不该……不该求江小主……”
她说著,话赶著话,一句追一句,眼泪也跟著流下来。
可进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沉默越来越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自己说对了没有,只知道不能停,一停就更怕。
“不该让乾爹涉险……不该让乾爹为我操心……”
说到最后,她几乎绞尽脑汁,一条一条,像在猜。
可猜完了,进宝还是不说话。
只有溪水声,哗哗的。
进宝终於开口,声音很轻:
“不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