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事成
第97章 事成这时,刘师傅端著两个冒著热气的大盘子,从后厨走了出来。
人还没到,浓郁的香气就已经先飘了过来:“范主任菜来了!扒羊肉条,三丝爆豆!您几位先吃著,肉段茄子和鸡蛋汤,锅里正做著,马上就好!”
盘子放在桌上。
扒羊肉条油亮红润,汤汁收得紧紧覆盖在肉的表面上,亮晶晶的。
三丝爆豆里有土豆丝、青椒丝,还有冬天难得见到的洋葱丝,顏色清爽,让人食慾大开。
这伙食標准,在这个年代的厂食堂,绝对是招待贵客的水平了。
由此可见这红光鞭炮厂效益之好,也能看出范德明在这个厂子里的地位。
“来来,別光看著啊,动筷子,边吃边聊。”范德明热情地招呼著,把盘子往张景辰和马天宝面前推了推。
三人拿起筷子。
张景辰夹了一筷子羊肉送进嘴里,入口即化,羊肉没有一点膻味。
马天宝更是吃得连连点头,含糊地赞道:“香!这羊肉燉得真香!”
他似乎觉得说话有点耽误吃饭的进度,立刻开启“旋风筷子铲车嘴”模式,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饭菜,腮帮子很快鼓了起来。
张景辰本来还想细细品尝一下,顺便跟范德明客气两句,一看马天宝这架势,知道在谦虚下去就没菜了。
当下也不再矜持,赶紧加入战场,直接捡著最肥的羊肉往碗里夹。
范德明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基本就是笑呵呵地看著二人风捲残云。
等张景辰二人吃饭的速度放缓下来,他这才重新提起刚才在仓库门口的话题,但这次却斟酌了用词:“二位兄弟,刚才在外面说的那事,我是真心的,一点没跟你们客气。
你们千万別多想,就是想交你们这两个朋友。”
他是真的想这么做,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救了他全家,更因为在短暂的接触里,他从这两人身上看到了一种如今社会上稀缺的品质与韧劲。
张景辰咽下嘴里的饭菜,放下筷子正色道:“范哥你的心意我们兄弟俩心领了。交朋友我们一万个乐意。可正因为是朋友,才更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他態度很坚决,没有半点虚偽的推让:“这批货我们確实想要。但得按厂里的规矩来,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你们这也是有本钱来的。”
范德明一听就有点急了,往前倾了倾身子:“你看你!这不就见外了吗?
那一车货对我来说算个啥?一句话的事!就当是我谢你们的不行吗?”
张景辰摇头,“你要白送的话,这朋友交的我们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欠著你人情,以后处起来都得矮半头。朋友之间处的是情分,不是这一锤子买卖的人情。”
马天宝也在一旁用力点头,嘴里还嚼著东西,瓮声瓮气地说:“对对对,景辰说得在理。范哥你能给行个方便,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哪能让你又搭人情又赔钱的?我们跟那些大老板没法比,本来就够给你添麻烦了。”
范德明看著两人脸上那份一致的坚持,心里无奈嘆了口气。
他想了想,换了个更婉转的说法:“要不这样!货你们先拉走,先去卖。
就当是帮我个忙了,我这边新出了几款小烟花,正想找不同地方试试市场反应呢,你们拿回去卖卖看,顺便给我反馈反馈。”
这个说法巧妙地把白送变成了代销试水,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但张景辰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他把自己的想法摊开来说:“我们这是小打小闹,头一回干这个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货我们必须先给了钱,拿在手里才踏实,才敢放开手脚去卖。
要是卖得好,路子趟开了,下次我们肯定还得来麻烦你。”
张景辰是真不想白拿这批货,他也不是那种爱占便宜的人。
而且你占了这次便宜,就代表人家的人情也就算还完了。以后想在合作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范德明知道再劝下去就是真没意思了。
对方这种有原则、不愿占便宜的表现,更让他觉得自己的眼光没错。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笑道:“行吧行吧,说不过你们。就按你说的办!你俩准备先拿多少货?”
张景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个我们也不太懂,本想著先在当地市场看看行情之后再决定呢....要不先拿五.....一千的货?”
张景辰说这话的时候都有些脸红,毕竟跟人家动輒一卡车一卡车的货比,他这点东西属实太寒酸了。
他原计划就是准备先少弄点,但事赶到这了,这五百的货好像都不够人家厂里费事的。
拿个一千的话,范德明还可以跟別人说是他先拿点样品,这样说出去也好听一点。
没想到范德明根本没在意金额多少,痛快地点头:“行!那你想要些什么品类的货?大地红?彩明珠?还是二踢脚、窜天猴?各种响的小鞭大鞭、烟花?”
“呃....”张景辰和马天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他们只想著进点鞭炮卖,可具体什么品种好卖、什么利润高、怎么搭配,完全是一头雾水。
范德明一看到二人麻爪的神態就明白,对方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得愣头青啊。
他不但没笑话,反而觉得二人更真实了,会心一笑,大包大揽地说道:“明白了!这事儿你俩就別操心了,交给我就行。我让他们仓库给你配,就按你们的预算搭配一些咱们这儿卖得最好的鞭炮,再配上点新奇好看的小烟花,保证你拉回去好出手!
我再让他们拉个详细的单子,把每样的厂里出货价和市面上一般的零售价都给你標上,这样你心里也有个数,知道该怎么卖。”
张景辰和马天宝听到这话,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彻底落了地,惊喜之情溢於言表。
没想到这趟虽然开头凶险,但结果竟如此顺利!
更难得的是,范德明考虑得如此周全,简直是把路给他们铺到了脚底下。
范德明思索了一下,又想起个实际问题,脸上露出点为难:“对了,你们是打算今天就拉走,还是哪天要?要是今天就要,我得赶紧去看看厂里还有没有閒著的车。
最近年底订单堆成山,车队基本都排满了,现在好多都是客户自己带车来拉”
。
张景辰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范哥!明天我们来取货就行。我们这次来本来就是先探探路,没想著能这么快定下,钱也没带够。
等我们今天回去凑齐钱,明天一早,我们自己弄辆车过来拉。你这儿这么忙,哪能再麻烦你调车送货啊?”
范德明这次没有大包大揽,毕竟厂子里的事他也不能一言堂,“那行。一会儿吃完饭,我给你开个提货单。你明天带著单子和钱过来,直接去仓库找老刘——
就是刚才在门口那个管理员,找他提货就行。我会都跟他交代好的。”
“太好了!范大哥,真是太谢谢你了!”张景辰由衷地说道,马天宝也在一旁憨笑著连连点头。
“谢啥,你们这也是照顾我们厂生意了。”范德明摆摆手,不以为意。
这时,刘师傅又端著刚出锅的肉段烧茄子和一大海碗飘著葱花的鸡蛋汤上来了。
三人不再谈正事,专心对付起眼前的美食。
这顿丰盛的“早饭”,吃得张景辰和马天宝满嘴流油,心满意足,甚至有点捨不得放下筷子。
这菜做的实在是太好吃了,好吃到俩人都有些捨不得走了。
吃完饭,三人稍微歇了会儿。
没多久,一辆军绿色的老式北京吉普就开到了食堂门口。
这年头能坐车出行,就是实力和地位最直观的体现。
三人上了车。
车子有些顛簸,但比客车舒服多了,空间宽,不用跟人挤。
范德明坐在副驾,张景辰和马天宝在后座。
车子驶出厂区,开上县城街道。
张景辰看著窗外掠过的景象,问道:“范哥,这公安局办案速度够快的啊,一晚上就抓著人了?”
范德明回过头,语气平静地说:“局里很重视。年底了,这种拦路抢劫的恶性案件影响太坏,必须儘快破案,稳住人心。我姐夫也跟那边领导通了电话。”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里面透出的能量和效率,不言而喻。
车子很快开到了县公安局。
是一栋三层的旧红砖楼,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院子里停著几辆偏三轮摩托和几辆自行车。
进去后有民警接待,態度很客气。
隨即他们被带到一个有观察窗的房间。
民警让他们仔细辨认玻璃后面站成一排的七八个人。
但昨晚天太黑,那些劫匪又都用围巾帽子把脸捂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长相。
只能从体型上大概排除几个特別矮小或瘦弱的。
“同志,这————实在认不出来,当时他们脸都蒙著呢。”张景辰他们实话实说。
负责的刑警队长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人,闻言点点头,並不意外:“理解。那听听声音呢?我们让他们每人说一句话,你们听听,有没有熟悉的?”
这倒是个办法。
刑警队长对著观察窗旁说了几句。
玻璃后面,那些人挨个开口,说的都是同一句准备好的问话:“昨天下午你在哪儿?”
声音有的粗糲,有的沙哑,有的带著浓重的本地口音。
当其中一个中等身材、偏瘦的男人开口时,张景辰、马天宝和范德明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互相看了一眼。
“是他!”马天宝压低声音,肯定地说,“是那个砸车门的!这公鸭嗓我记得清楚!”
范德明也咬著牙点头,眼神里带著恨意:“没错,就是这个声音!冲我要钱的就是他!”
张景辰也记得这个颇有特点的嗓音。
他转向刑警队长,点了点头,指著玻璃后面:“队长,右边数第三个,这个人的声音,和昨晚其中一个劫匪非常像。”
刑警队长立刻在记录本上做了重点標记,又详细询问了昨晚的其他细节:对方大概几个人?
用的都是什么傢伙?有没有人说话带口头禪或者有特別的动作习惯?
张景辰三人尽力回忆,互相补充。
做完笔录,按了手印,刑警队长和他们握了握手:“感谢三位同志的配合!这个案子我们一定会从严从快处理!有结果了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范主任。”
临走前,他又对范德明低声补了一句,“范主任,代我向赵厂长问好。”
从公安局出来,重新坐回吉普车里,三人都感觉轻鬆了不少,结了一桩大事。
马天宝感慨道:“范哥,还是你姐夫面子大,这办事效率真没得说。”
范德明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只是低声说了句:“年底了,上面可能有检查组下来,这种顶风作案的恶性案件,肯定要快办快结,当个典型抓。”
但他脸上那抹从容,还是隱约可见的。
看看手錶,还不到上午十点。
张景辰提出告辞:“范哥,那这边事情都办妥了,我们也该往回赶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带车过来拉货。”
范德明立刻说:“急啥?我让司机送你们去车站。你们对这儿不熟,自己去买票又得排队挤半天。”
他顿了顿,热情地邀请,“要不买下午的票?中午咱们再一起吃个饭。豆豆那孩子昨天回去后一直念叨救他的叔叔呢,吵著想见见。”
“对了,孩子没什么事吧?昨天嚇坏了吧?”张景辰关切地问。
“没事,小孩子忘性大,昨晚上睡一觉,今天早上就又活蹦乱跳了。
大夫看了,就是受了点惊嚇,也没別的事。”范德明说著,脸上露出父亲的柔和。
张景辰放下心来,接著婉拒了午饭的邀请:“不了范大哥,吃饭不急在这一时。我们得早点回去,把明天拉货的车落实好,钱也得回去准备准备。
明天我们过来,要是你方便,咱们再一起吃午饭,到时候我们请!”
范德明见他態度坚决,便不再强留,对司机吩咐:“小陈,直接去长途汽车站。帮我这两位兄弟买两张最早回大河县的车票,要靠前点的座位。”
到了车站,司机小陈显然对这里很熟,似乎跟售票窗口的人也认识,没费多大劲就挤了进去。
没多久拿著两张粉红色的车票回来了,递给张景辰:“张哥,马哥,十点半的车,还有四十分钟发车,座位在前面。”
张景辰赶紧掏钱,范德明一把按住他的手,脸色故意一板:“景辰兄弟!你要是再跟我提这车票钱,我可真生气了!一张车票才几个钱?你要这样分得清清楚楚,就是没把我范德明当朋友看!”
他看著张景辰的眼睛,语气诚恳:“我是真想跟你们当哥们处!別总这么见外。行不行?”
张景辰看著他的眼神,知道再推辞反而矫情了。
他点点头,收起钱:“行,范哥,明天见!”
“明天见!路上小心!”范德明挥挥手,目送他们走进车站,才让司机开车离开。
离开车还有段时间,张景辰和马天宝没在混乱的车站里乾等,而是在附近的农贸市场转了转。
大兰县果然比大河县更繁华一些,得益於厂子多,市面上小商品的种类更丰富,从针头线脑到搪瓷缸子、各种盆盆罐罐,花样多,价格也比他们那边低。
两人边走边看,张景辰心里默默记下一些紧俏货的种类和大概价格。
“景辰你看这棉线手套真厚实,比咱县供销社卖得好像还便宜一毛多。”马天宝拿起一副手套看了看。
“嗯,这边纺织厂和针织厂多,可能出厂价就低。还有这对联、掛历,花样也多————”张景辰应著,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
逛了二十多分钟,张景辰买了几个样式十分厚重的帽子,准备给父母和奶奶带回去。
马天宝看到什么都喜欢的不行,但最后却什么都没买。
然后两人掐著时间回到车站,检票上车。
回程的客车和来时那辆差不多破,但张景辰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同。
司机和乘务员的神情都带著些警惕。
司机座位后面的铁网栏里,用旧帆布袋裹著一根长条状的东西,那形状————
像是猎枪的枪管。
看到这阵仗,张景辰心里非但不慌,反而踏实了一些。
显然,昨晚的劫车案已经引起了有关部门的重视,加强了防范。
短期內,这条路上应该会安全不少。
车子启动后,摇摇晃晃著驶出县城,再次开上那条顛簸的土路。
此刻阴沉的天空上难得出现了一丝阳光,照亮了窗外白茫茫的雪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