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沙瑞金髮难
满堂掌声渐渐落下,会议室里依旧沉浸在陈岩石那段战火岁月的震撼之中。陈岩石微微喘了口气,脸上带著歷经生死后的平静与坚定,缓缓走回座位。
沙瑞金抬手示意陈岩石落座,目光轻轻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那张一直空置的刘省长席位上——刘省长本在病退休养,今日並未到场。
沙瑞金语气平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安排,声音不大,却让每一位常委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老,您辛苦了,这边请,就坐这里。”
眾人皆是一愣。
让一位已经退休的老同志,直接坐在现任省级正职领导的位置上,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礼遇,而是赤裸裸的政治表態:
陈岩石在汉东的分量,等同於在职的省级主官,甚至更高。
陈岩石也不推辞,微微頷首,挺直依旧硬朗的腰板,径直坐了下去,目光威严地扫视全场,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衝锋陷阵的战场。
沙瑞金这才重新开口,声音庄重而有力,神情肃穆:
“同志们,刚才陈老给我们上了一堂刻骨铭心、直击灵魂的党课。
在这里,我代表省委、代表省委常委会,向陈老,向所有和陈老一样为新中国拋头颅、洒热血的革命前辈,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他们是真正的人民功臣,是真正的民族脊樑。
我要求,在场每一位同志,都必须以陈老为榜样,深刻学习、深刻反思、深刻检视自身,把丟掉的初心找回来,把淡化的使命扛起来。”
话说到这里,气氛原本还算肃穆凝重。
可沙瑞金忽然话锋一转,语调陡然沉了下来,目光带著审视与威压,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人,最后有意无意地在祁同伟身上停留了一瞬:
“但是,就在我们缅怀先烈、学习前辈、重温革命精神的关键时刻,咱们有些同志,竟然在公开场合、在危急现场,公然不尊重老同志,当眾顶撞、指责、压製革命功臣!
这是一种什么行为?
这是忘本!
这是失德!
这是政治站位严重偏差!
这是党性原则严重滑坡!
值得我们所有人深思啊,同志们!
这样的干部,还配坐在领导岗位上吗?还配说自己是人民公僕吗?”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死寂。
针落可闻。
谁都听得出来,沙瑞金字字句句,明著骂“某些同志”,实则直指祁同伟——暗指昨晚大风厂现场,祁同伟为了抢险救人,当眾顶撞陈岩石一事。
他这是要借著陈岩石的势,当眾敲打、定性,甚至直接要处理祁同伟。
祁同伟端坐不动,手指轻轻搭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仿佛被点名批评的不是自己,眼神深邃如寒潭,看不出丝毫喜怒。
可就在沙瑞金准备继续加码、把话彻底说死、直接拿出处理意见的瞬间——
“我插一句。”
一道沉稳、平静、却带著不容打断力量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沙瑞金的讲话。
全场譁然。
所有常委瞬间齐刷刷抬头。
是高育良。
高育良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沙瑞金,没有丝毫避让,没有丝毫怯懦。
被人在省委常委会上,当眾打断发言,沙瑞金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原本平静的眼神骤然一冷,眉宇间怒意翻涌,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整个会议室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好几度。
高育良却像是全然没有看见沙瑞金难看的脸色,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逻辑森严,进一步深化道:
“瑞金同志,我必须把话说清楚。
对於陈老这一辈革命老前辈,对於那些为国家为人民牺牲奉献的英雄先烈,我想,在座每一位同志,都是发自內心的尊重、发自內心的敬仰、发自內心的感恩。
那些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他们的事跡、他们的精神、他们的信仰,早已刻在我们每一个共產党员的骨子里,融入血脉,深入骨髓,不是一句两句空话,更不是拿来做样子的摆设。
还有那些为了国家长治久安、为了社会稳定安寧,在各个岗位上默默奉献、无名无姓的英雄们,他们同样值得我们所有人用一生去学习、去缅怀、去致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岩石,带著真诚的敬意,继续说道:
“陈老刚才讲的,隱瞒年龄火线入党、背著炸药包爬向碉堡、用生命为部队开路的真实经歷,更是活生生地展现了那一代人的伟大、纯粹、无畏与忠诚。
他们入党,不是为了升官发財,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扛炸药包、为了挡子弹、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这一点,没有人会否认,也没有人敢否认。我本人,更是始终心怀敬畏。”
说到这里,高育良忽然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锐利如刀,语气坚定如铁,直接正面反问,不留半分余地:
“但是,瑞金同志刚才所说的『某些同志不尊重老一辈革命家』——
这『某些同志』,究竟指的是谁?
依据是什么?
场景是什么?
前因后果又是什么?”
“瑞金同志不妨把话说明白,不要用模糊的字眼,让大家胡乱猜测。
同时,我也想请瑞金同志,不妨先问问那些张口闭口提英雄、讲奉献,却不问是非曲直、不分场合缘由,就隨意给同志扣帽子、打棍子的人——
你们是否真的了解我们的革命歷史?
是否真的懂得我们的英雄人物?
是否真的明白,当年的英雄们拼命奋斗,是为了让我们实事求是、秉公办事,还是为了让我们不分青红皂白、滥用权威、打压同志?”
高育良目光一沉,声音陡然加重:
“尊重老同志,是应该的。
但维护党的原则、坚守工作底线、在危急时刻以人民群眾生命安全为重,难道就错了吗?
难道只要和老同志意见不一致,就是不尊重革命前辈吗?
这个逻辑,我不认同,相信很多同志也不会认同。”
话音落下。
整个汉东省委一號会议室,瞬间火药味瀰漫到了极致。
空气仿佛凝固成冰,压得人喘不过气。
常委们的神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震惊、紧张与权衡:
李达康微微垂著眼瞼,面无表情,指尖轻轻敲击著膝盖,眼神深处却在飞速盘算。他既不站沙瑞金,也不站高育良,一心只想把自己从大风厂的泥潭里彻底摘出来,两虎相爭,他选择静观其变,绝不引火烧身。
钟正军眉头紧锁,神色严肃,目光在沙瑞金与高育良之间来回移动。
纪委常务副书记周建明脸色平静,眼神却异常锐利,一言不发,如同老僧入定。
组织部长吴春林坐姿端正,神色紧绷,额头隱隱渗出一丝细汗。
宣传部长脸色复杂,既敬佩高育良的勇气,又畏惧沙瑞金的权威,双手交叉放在桌下,指尖微微颤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秘书长作为沙瑞金的“大管家”,脸色早已铁青,想要开口维护省委书记,却被高育良的气势与现场紧绷的气氛压制,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所有人都清楚。
高育良这是正式的省委常委会上,直白、强硬、不留情面地正面硬刚省委书记沙瑞金。
没有拐弯抹角。
没有委婉试探。
没有留任何退路。
直接顶回去,直接反问,直接把球狠狠踢回给沙瑞金。
沙瑞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黑得如同锅底,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节奏缓慢,却带著令人窒息的威压。
一场围绕祁同伟、围绕大风厂事件、围绕陈岩石这块“政治令牌”、更围绕汉东全省最高话语权的高层正面交锋,就此彻底摆上了台面,再也没有丝毫遮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