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得攒劲儿了
只是陈守望还没休息多久,就被走廊里一阵说笑声给吵醒了。听著动静,应该是三个人正有说有笑地往这边走。
脚步声咚咚的,混著说话声,隔著门板都听得真切。
內容零零碎碎的,什么“今天那活儿干得真痛快”、“张师傅那手艺確实没得说”、“明儿个得早点去,把前阵子送来的那台柴油机修好”之类的。
陈守望躺在床上没动,心里头琢磨,郑东来倒是没说错。
这种集体宿舍,確实有助於工友之间培养感情,交流技术。
尤其是对於新入厂的学徒来说,更需要这种热热闹闹的氛围,才能快点儿融入进去。
说话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了下来。
“咔噠”一声,钥匙捅进锁眼里,拧开了门。
灯被拉亮了——那是个连二十瓦都不到的昏黄电灯泡,悬在屋中央,亮起来也只勉强照出个人影,墙角还落著暗。
借著那点昏光,陈守望看见三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前后脚走进来。
走在最前头那个个子高点,一进门正要说话,忽然瞥见靠窗那张床上躺著个人,话音猛地收住。
他赶紧冲身后两人摆摆手,压低声音:
“嘘——小声点儿,別吵著新来的兄弟。”
话没说完,陈守望已经撑著身子坐了起来。
他用左手撑著床板,坐直了身子,脸上带著点歉意:
“对不住,是我睡得太早了。你们忙活你们的,我再躺一会儿才睡。”
他顺手摸出枕边那个小闹钟——还是在医院时刘红旗给他捎来的,说是怕他看时间不方便——瞅了一眼,这才晚上八点不到。
虽然这时候的人普遍睡得早,可八点就躺下,確实是有点儿太早了。
那三人听陈守望这么一说,明显鬆了口气。
彼此交换了个眼色,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摆著——这新来的看样子是个好说话的,不像是那种事儿多的人。
谁知道这学徒要当多久?要是摊上个难缠的室友,往后几年可有得受的。
虽然陈守望说自己还不会那么早睡,可三人还是下意识放轻了手脚。
开门关门的动静小了,走路也轻了,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低低的,凑在一块儿跟蚊子叫似的。
可这宿舍的隔音实在不咋地,墙皮子薄,门板也漏风。
他们那边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动静,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还是能隱约飘过来。
陈守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闭著眼睛,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你们听说了没?有个运气好的小子,昨儿个救了周师傅,当场就被收成徒弟了。”
“听说了听说了,下午他来办手续的时候,我正好在劳资科交报表,瞅了一眼,好像是分到咱们机修车间了。”
“哎,你们说我咋没那么好的运气?要是能在周师傅手底下学几年,那得多大的造化!”
“呵呵,你这话说的,周师傅那是什么人?
八级钳工,全厂独一份!
別说你了,就是二车间的吴有德,去年不也扶了周师傅一把?
周师傅没摔著,倒是把他自己摔坏了,在床上躺了两三个星期。
后来周师傅给了两百块钱,一堆营养品,可收徒弟这事儿,愣是没提。”
“可不是嘛,吴有德现在逢人就说这事儿,说他当初要是能跟著周师傅,现在早就六级了。
话里话外那意思,都是在后悔没成为周师傅的徒弟吶。”
“哼,那可不一定,当初他要是真跟著周师傅,怕是连五级都保不住。”
“哎,你这话啥意思?是说周师傅藏了一手,还是说周师傅带徒弟不行?”
话音忽然顿住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声音压得更低了,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哎哟喂……你们说,那运气好的小子……该不会就是咱宿舍新来的那个吧?”
“最近厂里也没招工计划,能进来的……”
后面的话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清了。
接著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再然后,那边彻底安静下来了,连翻身的声音都听不见。
陈守望躺在黑暗里,睁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团模糊的暗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倒不是因为被人那么说觉得难堪——他这份工作来得本来就有些凑巧,人家说是运气好,也不算冤枉。
他难受的是另一件事。
徒弟就是师傅的脸面。
周振山本来就因为刘红旗不爭气这事儿,在厂里有些閒话。
说刘红旗人老实,孝顺,可手上的本事確实差著火候,这么多年还是个五级钳工,考核一直都通不过。
背地里有人说周振山没眼光,找了个没本事的徒弟,也有人说他藏私,甚至有人说他压根儿就不会带徒弟。
现在他又力排眾议,收了自己这个连钳子都没摸过的乡下人当徒弟。
要是自己再不爭气,学不出个名堂来,那丟的可不是自己的脸,是他周振山的脸。
陈守望攥了攥左手,指节捏得咯嘣响。
得攒劲儿了。
不是为了堵那些说自己全凭运气的人的嘴,是为了给周师傅爭口气。
让人看看,他周振山没看走眼,他收的这个徒弟,不光是运气好。
窗外厂区的机器声还在轰隆隆响著,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像是这厂子的心跳。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隔壁屋传来几声模糊的咳嗽。
陈守望翻了个身,把那包袱工作服往脑袋底下垫了垫,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的,不知过了多久,他总算是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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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擦黑,陈守望怀里那小闹钟就滴溜溜响了起来。
倒不是他不乐意跟宿舍里那仨弟兄一块儿用这闹钟——
实在是头一天住进来,跟人家还不熟,怕闹钟一响把人都吵醒了,往后处著尷尬。
再说他还伤著,干啥都比別人慢半拍。早点起来,省得手忙脚乱的。
他摸黑下了床,趿拉著鞋,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走廊里黑咕隆咚的,陈守望摸著墙往水房里走,简单抹了把脸,就回屋摸出工作服往身上套。
左手好使,右胳膊就不太听使唤了,穿个袖子折腾好一会儿才对付上。
低头瞅瞅——蓝工装,挺括括的,胸口印著“前进机械厂”几个红字。
穿上这身衣裳,人看著就是不一样了,精神!
他把厂牌別在左胸口袋上,又摸了摸贴身那一沓子证件——一样不少,这才躡手躡脚出了门。
外头天还没大亮,厂区里静悄悄的,空气里飘著一股子煤烟味儿,混著机油的气息。
陈守望缩著脖子往食堂走,到窗口掏出粮票,要了两个大白馒头。
那馒头刚出笼,热腾腾的,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啃,脚下不停,直奔机修车间。
这会儿刚过七点十二分,离周振山说的七点半还早著呢。
但今天是头一天上班,咋也不能迟到,不然那可就太没眼力见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