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100章
主楼大门开启的剎那,某种无形之物扑面而来。那是混杂著粉尘、机油与紧绷思绪的气息。大厅 ** ,数面墨绿黑板被层层叠叠的公式覆盖,几位研究员手持粉笔,符號与数字在他们激烈的低语声中不断蔓延。粉笔与板面摩擦的脆响,像某种独特的密码。走廊两侧的实验室门虚掩。透过缝隙,能窥见沉默屹立的钢铁躯体:高过人的机柜缠满脉络般的线缆,低频率的嗡鸣在空气中持续震颤;铺满元件的长桌前,有人正透过放大镜的透镜,用镊尖触碰比米粒更细微的世界。深蓝制服的身影在廊间流动,怀抱的图纸捲成筒,笔记本上墨跡未乾。无人驻足,无人閒谈,只有步履带起的风。
肩头忽然落下一记轻拍。系主任的声音带著笑意:
“如何?和你们研究处的光景不太一样吧?”
刘光琪頷首,目光仍流连於廊间。
“我们那儿只有几台绘图仪和测试台……这里的规模,超出我想像。而且——”他顿了顿,“能在这层楼工作的,至少该是工程师级別?”
“八级起步。”系主任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看见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了么?去年刚从 ** 学成归来,八级工程师,专攻电脑程式编制。”
刘光琪沉默著,指腹无意识摩挲著金属牌的边缘。在这里,头衔不是装饰,而是丈量能力的標尺。没有真材实料,连呼吸都会显得突兀。他忽然想起某句辗转流传的话:或许你在方寸之地曾是眾人仰望的星辰,可当你真正躋身群星之列,才会看见——欧拉、黎曼、苹果树下的牛顿、七岁便推开算术之门的 gauss——他们的身影早已佇立峰巔,静候多时。
科学院的这扇门,未入时如井蛙窥月,既入后如浮游见天。
“老卢!”
系主任朝一扇敞开的实验室门唤道。
脚步声即刻响起。一位髮丝银白、戴著旧式眼镜的老人快步走出,洗得发白的工装整洁挺括。这便是卢海——昔年水木大学电机工程系的教授,如今计算技术研究所课题组的负责人。
“可算到了!”卢海握住系主任的手,视线却早已越过对方肩头,牢牢锁在刘光琪身上。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缓慢,如同精密仪器的探针,试图解析眼前青年的每一处细节。
“来,给你介绍。”系主任侧身让开半步,笑意加深,“老卢,这就是你反覆提起的刘光琪。立体电晶体,还有让你击节讚嘆的集成电路板,都出自他的手笔。”
他略作停顿,字句清晰落地:
“这小子现在是一机部研究处的副处长。”
系主任隨即转向刘光琪,继续引见:
“这位是卢海教授,目前担任计算技术研究所程序设计组的负责人,四级工程师职称。”
他顿了顿,脸上浮起欣慰的笑意:
“光奇啊,卢教授可是咱们水木的『活档案』,当年三坐標工具机的关键调试阶段,他是核心骨干之一。”
话音落下,卢海已大步迎上前,一双手稳稳握住了刘光琪。那手掌糙硬却充满力度:
“光齐同学,早就听说过你了!”
“你画的集成电路板图纸我仔细看过——逻辑架构做得极其漂亮!”
他微微敛起神色,口吻里透出切实的关切:
“说句实在话,以你展现的技术功底,只评七级工程师確实委屈了。”
“我们所里几位同级的同事,前些日子研究你那份电晶体技术资料时,还特地跑来问我,这布局思路是不是参考了北方邻国的最新成果。”
系主任在一旁听著,笑容里满是自豪:
“老卢,这你就不知道了,光奇完全是自学出身,没留过洋,全靠自己一点点摸出来的!”
两位师长直白的夸奖,让刘光琪耳根隱隱发热。
他仍习惯性地持著学生应有的谦逊,並未提及自己已在流程中的六级工程师晋升评审。
他心里明白,在中科院这片天地里,藏龙臥虎,高人云集。
別的暂且不提,单是研究所荣誉榜上那位如雷贯耳的名字——华老——就足以让人肃然。
在那样的大家面前,所谓“工程师”的头衔,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张扬的资本,与普通学子並无本质区別。
天才或许也仅能勉强叩开那扇门。
自己的这一点成绩,又算得了什么呢?
此刻,面对卢海教授毫不吝嗇的讚赏,刘光琪脸上露出青年人特有的靦腆:
“卢教授您太抬举我了,我只是运气好些,碰巧选对了路子。”
“论资歷,我还浅得很。”
“部里能给予七级工程师的认定,已经是格外破例了。”
他语气温和,保持著礼貌的微笑,顺势將话题转向正事:
“对了卢教授,李教授之前提过,您这边有一些电晶体测试的结果……”
没想到,这话让一向沉稳的卢教授眼睛骤然一亮,几乎要放出光来。
“走,我们进去细说!”
他拉住刘光琪就往实验室里间走,步履比平日急促不少。
“测完了!早就全部测完了!”
“光奇同学,说实话,这回连我都得好好谢你。”
“之前虽然国外已经发表了电晶体的研究,但我们內部一直在爭论,究竟该选哪条技术路线推进。”
“你这回等於是直接把答案端到我们面前了——不仅指明了方向,连实物都做了出来。”
卢海说到这儿,语气里带著感慨。
一个在校学生的成果,竟比他们这群老教授数年摸索的进展还要显著。
他一时说不清——
是该为“后浪推前浪”而欣喜,还是该暗自反思自己是否已然落於时代。
刘光琪初听时微微一怔,隨即领会了老教授的言下之意。
电晶体。
去年,第一台大型通用电子计算机“104机”研製成功。
该机型先后生產了七台,在若干国家级重大工程中扮演了关键角色。
104机的问世,亦是对外宣告:我们有了自主的计算机。
今年四月,计算所又成功研製出第一台小型通用电子数字计算机“107机”,实现了设备轻量化。
与此同时,第二代电晶体计算机的研发也被提上日程。
毕竟,104机属於电子管计算机,体积庞大、故障率偏高,运算速度仅每秒一万次,难以满足西北某些保密项目的长远需求。
而电晶体计算机运算更快、稳定性更强,无疑是未来的主流方向。
因此,在攻关第一代电子管计算机的同时,计算所也已悄然启动第二代电晶体计算机的筹备。
刘光琪所不知的是,此时计算所的计算机研发,正站在一个左右未来的岔路口。
北方邻国与太平洋彼岸的那个大国,在计算机技术路径上,选择了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
后者凭藉深厚的工业基础,率先突破了电晶体技术,使计算机小型化成为可能,故而全力押注电晶体计算机;
而前者……
刘光齐的坚持落在了电子管这条技术路径上,他执意追求极致的稳定与大功率输出。
於是,他们计划研製电子管计算机。
两条技术路线,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
这让刚刚起步的计算所陷入了深深的困境。
所里的工程师们鲜明地分成了两个阵营。
一方是亲苏派——
他们中不少人早年曾赴 ** 学习,对那套电子管技术体系了如指掌,认为这才是扎实可靠的基础。
即便如今与 ** 的关係已经破裂,但国內科研的底子仍深深烙印著苏式体系的痕跡。
现有的技术积累明摆在那里,能够大幅缩短研发周期!
而另一方,
则是跟隨华老归国的学者们。他们通过各类渠道,窥见了电晶体技术的巨大潜能。
他们认为这才是未来的方向!
若继续死守电子管,无疑是在浪费宝贵的时间。
所里的气氛日益激烈,爭论时常升级,拍桌瞪眼已成常態。
问题在於,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
更棘手的是,研究所的人手和经费本就有限,若分散投入两条路线,很可能最终一无所获,落得一场空。
整个计算所,仿佛一头被两条绳索捆住的牛,进退维谷,只能在原地打转。
就在这令人几乎绝望的僵持时刻,
转机却悄然出现——
此前刘光齐为研製数控工具机,凭藉超越时代的技术眼光,直接突破了立体电晶体工艺。
这一来,连爭论都失去了意义。
性能如此优越的电晶体,已经可以投入实际製造。
不仅如此,
刘光齐提出的集成电路板设计方案,也给了他们关键的启发。
原来——
將电晶体、电容、电阻这些微小的元件,通过精密的蚀刻工艺,集成到一块小小的板子上,
竟能把功耗降至原先的几十分之一,信號传递速度反而提升数倍!
僵局瞬间被打破。
这为计算所递来了一张通往第二代电晶体计算机的船票。
有了这些突破,
第二代电晶体计算机研发中的大部分技术壁垒,已然土崩瓦解。
正因如此,
卢教授才会如此急切地希望与刘光齐当面谈一谈。
听著这些自己从未料想到的后续发展,刘光齐有些无奈,又觉得有些好笑。
他当初研製立体电晶体,
本意只是为了解决数控工具机控制模块小型化的问题。
怎料到了计算所的教授们眼中,
这竟成了通往第二代计算机的关键船票?
“卢教授,”
“其实我当时也是抱著试一试的心態,毕竟要实现数控工具机的自动化,小型化的控制模块不可或缺……”
“走电晶体这条路,是必然的选择。”
卢海教授重重一拍桌面:“说得好!正是这个道理!”
他目光灼灼地注视著刘光齐,
那股属於科研人的执著劲儿全然显露出来:“搞科研,就得有这种敢想敢闯的实干精神!”
作为学院派的资深学者,
卢海教授心底最欣赏的,正是这种有真才实学、有 ** 见解且从容不迫的年轻人。
他望著刘光齐,
越看越觉得投缘,越看越觉得这是一块尚未完全雕琢的璞玉。
若是自己的学生,该有多好?
“光齐同学,我就开门见山了!”
卢海领著刘光齐走进计算室,指著桌上铺开的电晶体测试报告,眼中满是殷切。
“前些日子我们已经向中科院提交了报告!”
“计划依託你的立体电晶体技术,研製第二代电晶体计算机——这可是能让我们的107机算力提升五倍以上的重大项目!”
他稍作停顿,
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招揽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