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父与子,情与义
华灯初上,崔承安回到了汉南洞。他家门口停了好几辆车,清一色的现代雅科仕。
几个西装革履的司机聚在墙角摄像头覆盖不到的区域,跺著脚吞云吐雾,听到摩托车的轰鸣声,有些慌乱把手中的菸头掐进隨身携带的纸杯中。
其中有两三个熟面孔,他们的僱主都是崔家座上宾。
崔承安减速单手打了个招呼,一甩车尾,在家门口划出一道弧线,朝著来时的方向驶去。
他去小区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些速食饭糰和矿泉水,然后才折返回来。
“辛苦了,劳烦大家久候。”
崔承安把饭糰和水递给司机们,顺便一人附带一支士力架,打工这么辛苦,不补充点能量怎么行?
这样的人情经济实惠,说不定还有意想不到的好处,他从少时忙內那里见识到了,现在活学活用,收穫感激的声音一片。
做好事就是让人心情愉悦,崔承安嘴角带笑进了里屋,笑容淡了下来。
崔家会客厅中宾客满盈,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正经,似乎在討论什么严肃的话题,这样的场合他也不能笑得像个pabo一样。
养父崔忠正坐在主沙发偏左侧,最右侧坐著一位看上去气度不凡的中年人,长长的沙发只坐了他们两人,其余人等要么坐在侧位短沙发上,要么坐单人椅。
每个人的脚尖指向都朝著那位中年男子,很明显,今天在场的诸位以那人身份最为尊贵。
崔承安见过他好几次,称呼他文叔叔,同时知道这位在naver上搜不出名字来歷的大人物,真实身份是韩国某个隱在幕后的大財阀家下任掌舵人的有力竞爭者。
养母说养父处事正直,崔承安身为小辈不予置评,但他觉得“正直”前面应该加“相对”二字,在他们身处的圈层,养父只能算是相对正直。
真清流是不可能爬到高位的,尤其在韩国社会,独善其身意味著被所有人孤立,养父一路晋升至首尔高等检察厅的三把手,手握权重部门,背后少不了其所在派系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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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回来了。”
崔忠正表情愉悦,声音洪亮,他招了招手,崔承安便规规矩矩过来见礼。
韩国社交礼仪严格遵循尊卑等级,即使是相同职衔的两个人,也会因所在部门的重要性分个高低。
好在尊卑等级也体现在会客厅的座次安排上,崔承安虽没见过会客厅的所有人,但无需养父介绍,便能从高至低叔叔伯伯的喊个遍。
一圈儿鞠躬下来,腰都快断了。
依照往常惯例,见完礼后,他便可以回到自己房间,静待晚宴开始。
可这次不一样,他刚要告退,养父却指了指角落里空置著的一张椅子,示意他坐下。
帮佣给崔承安上了一杯浓茶,大人物们开始了新一轮的高谈阔论。
从国际形势聊到股票涨跌,从新闻播报聊到內幕消息,崔承安打心底觉得无趣,他对政治经济皆没有兴趣,有崔承训这个优秀的正统继承人在,他也不需要接触这些知识以备继承家业。
直到某位行政安全部的金姓官员开口说话:“劳动部李次长贪腐之事件,总统大为震怒,已严令各部门自上而下自查,我部也在车部长nim的带领下开启了整风运动,其实这件事怎么说呢,我们的官员大部分还是好的,可架不住机构这么大,总有些蛇鼠之辈藏匿其中,不胜其忧。
崔部长,检察厅那边是否也有介入此次各部门自查行动?
哎一古,您可別误会,车部长nim绝对不会包庇下属,只是想心中先有个底。”
“哪里哪里,这事提前透露一二也无妨,大检察厅前几日刚下了指示,各级检察厅確实接到了从旁协助调查的任务,我估摸著过几天诸位就能收到相应通知。
並非不信任诸部,只是检察厅这边確实收到了很多相关检举资料,不能置之不理,还望诸位多包容。”
崔忠正举起茶杯陪了一口茶,在场眾人无不笑吟吟表示无妨,应该的。
即使以崔承安心不在焉的旁观者身份,耳濡目染下也心中瞭然,这是同派系之间要互通有无了。
他很纳闷这些人说话为什么总要绕来绕去,既然同乘一艘船,有话不能直说吗?
要换成他跟善栩哥,简单两句话就能暗通款曲——
“查我吗?”
“阿尼哟。”
看看,这样多有效率。
“调查事宜,不归我管。”
崔忠正没有放下茶杯,他沉吟了片刻,显然还有下文,
“倒是昨天跟郑部长閒聊,从他那里听到了几个名字,都是检举资料上出现过的人名,这些人肯定是要重点审核的。”
在场有人不知道郑部长何人,小声询问,很快便得到此人是首尔高等检察厅反腐败与公职人员犯罪调查部部长检察官的答覆。
“不知名单上的人......”
有人性急抢著发问。
崔忠正倒也没藏著掖著,他报出一连串人名,继而一笑道:“適才金室长提到你们行政安全部,我突然想到名单上的一人,首尔特別市警察厅警务部的全彰銖全课长。”
话说到此处,崔忠正却停顿住了,他吹了吹茶杯麵上泛起的碧绿茶梗,轻瞟了角落里扮演乖孩子身份的崔承安一眼,这才呷了口热茶。
“全彰銖......”
金室长目中隱含思索之意,仿佛正在脑內搜索有关此人的信息。
全彰銖......
崔承安也在思考,养父那大有深意的眼神暗示,想要向他传递些什么?
全彰銖,全......
崔承安霍地瞳孔收紧,有些难以置信望向养父——
他在警察署打的那个混蛋也姓全,林俊勇曾经告诉过他,那个混蛋的父亲是首尔特別市警察厅的高层,莫非?
“如果举报材料所言非虚,这位全课长不仅贪腐资金达到触目惊心的额度,还大肆任用私人,破格提拔家人亲信,所作所为罄竹难书,实乃警察队伍中的耻辱。”
崔承安的心,沉了下来,养父为他报仇,一出手就不同凡响,人家给了他一记耳光,没几天工夫,养父直接把人全家都连根拔起。
他理应开心感激涕零,可真相的背后,藏著更为残酷的现实——
给自己的养子保驾护航是真心,坐视养子停职,乖乖遵照养父的意志,沿著养父规划的路线走完人生同样也是真心。
崔承安终於明白养父为何执意留他在此旁听。
“当然,”
崔忠正把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在调查结论未下之前,我还是希望举报材料所言只是誹谤诬告,我们的公职人员还是奉公守法的。”
“那是再好不过,我相信检察厅同僚们的专业能力。”
金室长大概率把脑子里跟自己有关联的人过了一遍,没有发现全课长的踪影,於是回答得轻鬆愜意。
既然聊到了警察厅,话题不可避免转移到崔承安身上,好几位叔叔伯伯关切询问崔承安的警察生涯进展如何,他们並不知道崔承安已被停职,像这样的小事情,压根不足以惊动这些大人物。
崔承安尚未调整好心態应对,养父已经笑著把话题岔开:“这孩子还在服役期,且先这么待著,等服役期满,我们夫妻还是希望他可以踏踏实实寻门小生意做著。
不怕大家笑话,一线警察的工作太危险了,承安虽是我远房亲戚的孩子,与我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血亲,但我向来疼他多过他哥哥,只希望他一辈子平安顺遂。”
“那是那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会客厅里一片附和之声。
“承安这孩子生得好,我看呀,不如多去认识些女孩子,让崔部长早日抱孙子。”
又有人开了句玩笑话,崔忠正笑而不语,倒是一直没说过话的文叔叔开口了:“人不风流枉少年。”
是字正腔圆的中文,可在场眾人皆附和著大笑,仿佛人人都是hsk六级。
韩国社会极其割裂,普通阶层极力与汉文化切割,可精英阶层又皆以掌握一门汉语为荣,文叔叔刚刚的中文要是有人听不懂,是会被人看不起的。
所以就算真不懂,也要装懂。
“这孩子年纪轻,还处在追星的阶段,最近跟那些个什么爱豆组合的女孩儿们交往很密切,我也懒得管他,就当积累经验了,男孩子嘛,结婚了再收心也不迟,这儿媳妇我可是得仔细挑选,不急,不急。”
养父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崔承安只觉当头棒喝,原来他跟善栩哥所谓的密谋,他自以为可以瞒天过海的小巧思,在养父眼里不过是小孩子任性的玩意罢了。
原来养父不是不知道崔承安停职以后在搞些什么,他只是不在意。
因为,崔承安能否復职,从来不在於他是否可以立功,只在於养父一念之间。
崔承安记得16岁那年高烧不退,出差在外的养父中断行程只为回家照顾他,如今21岁,养父亲手斩断了他的愿景。
慈爱是他,残忍也是他,名为“啊爸”的天罗地网,笼罩住了崔承安所有念想。
养母过来提醒饭点到了,崔承安跟隨在眾人身后前往饭厅,如行尸走肉。
他彻底迷茫了,抓连环案的凶手没有了意义,这个安全顾问,还要继续当下去吗?
崔承安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去哪里寻找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