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春风入私邸
第二日一早,沈溪换上了正式的官服,入宫覲见。他本以为柴荣会在崇元殿见他,没想到內侍直接把他领到了御花园的水榭里。
春日正好,水榭边的桃花开得如云似霞,柴荣穿著一身素色的常服,正坐在石桌前,手里拿著一份奏摺,时不时低声咳两声。
“臣沈溪,参见陛下。”沈溪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柴荣立刻放下奏摺,脸上露出笑意,抬手道:“免礼免礼,快坐。一路奔波,辛苦了。”
待沈溪坐下,柴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著道:“瘦了些,也黑了,淮南这大半年,不容易啊。清流关,滁州两场仗,打得漂亮,朕接到捷报的时候,连著好几天都睡了个安稳觉。满朝文武,谁也没想到,你能这么快就拿下清流天险,生擒皇甫暉,把淮南东线给彻底打穿了。”
“都是陛下天威,將士用命,臣不敢居功。”沈溪谦辞道,“若非赵都部署在正面牵制皇甫暉的主力,臣的奇袭,也未必能成。”
柴荣摆了摆手,显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他征战多年,自然看得懂战报里的门道,谁是破局的关键,谁是辅助,心里一清二楚。
他给沈溪倒了杯热茶,道:“功劳就是功劳,不必谦让。朕给你的封赏,你都收到了?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儘管跟朕说。”
“谢陛下隆恩,臣已经收到了,臣惶恐,不敢再有他求。”沈溪躬身谢恩。
柴荣笑了笑,话题一转,就落到了淮南的战局上:“你去寿州大营见了李重进,寿州那边的情况,你怎么看?他围著寿州大半年了,一直没拿下来,朕心里,也一直悬著。”
沈溪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寿州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刘仁赡又是南唐少有的忠勇宿將,守城的本事极强,硬攻確实难啃。李重进的打法,太急了,一味强攻,损兵折將不说,还磨掉了弟兄们的锐气。依臣之见,寿州急不得,只能围,困死他。”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已经让隨行的医官和伤药,都留在了寿州大营,也跟李重进说了,先稳营盘,减少伤亡,再切断寿州和外界的所有联繫,等南唐的援军彻底没了指望,城里的粮草耗光了,寿州不攻自破。当务之急,不是攻城,是挡住南唐派来的援军,別让他们打通和寿州的联繫。”
柴荣听得连连点头,眼里满是讚许:“你说得对,跟朕想的一样。李重进就是太急了,总想著一口吃下寿州,结果屡屡受挫。朕已经下了旨意,让他稳扎稳打,不许再贸然强攻了。”
君臣二人聊著淮南的战局,聊著收復州县的安民措施,聊著南唐的动向,没有朝堂上的严肃刻板,更像是知己閒谈,气氛轻鬆得很。
聊完了军务,沈溪从怀里拿出了重新修订好的调理方子,双手递了过去,认真道:“陛下,这是臣根据王朴大人送来的病情记录,重新调整的方子,分了內服的汤药,和外用的药膳,膏方,还有日常的饮食禁忌,作息调理,都写得清清楚楚。龙体安康,是天下之根本,淮南的战事再急,也比不上陛下的身体要紧。”
柴荣接过方子,一页页翻看著。
上面不仅写了药方,连什么时辰吃药,什么季节该吃什么,每天该走多少步,熬夜之后怎么补养,都写得细致入微,连太医署的太医,都从来没写得这么周全过。
他抬起头,看著沈溪,眼底满是暖意,嘆了口气道:“满朝文武,天天跟朕说开疆拓土,说江山社稷,只有你,次次都把朕的身体,放在最前面。朕知道,你是真心替朕著想。”
“陛下是天下之主,您的身体,关乎著整个大周的安稳,关乎著天下百姓的太平。”沈溪轻声道。
“臣最大的心愿,就是陪著陛下,收復燕云,扫平天下,让百姓都能过上安稳日子。这一切,都需要陛下保重龙体,才能一步步实现。”
“好,好。”柴荣笑著,把方子递给身边的內侍,吩咐道。“都收好了,以后太医署,御膳房,都按著沈大人这个方子来,一丝一毫都不能错。朕听你的,好好养身体。”
內侍躬身领命,小心翼翼地捧著方子退了下去。
柴荣看著水榭外的春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沈溪,朕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十年之內,扫平天下,收復燕云,结束这百年的乱世,给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淮南这一步,咱们走得很顺,等拿下寿州,平定整个淮南,下一步,朕就要北伐契丹,拿回燕云十六州。那是中原王朝的屏障,一日不拿回来,中原的百姓,就一日不得安寧。”
沈溪的眼神也郑重起来,躬身道:“臣定当鞠躬尽瘁,为陛下先锋,收復燕云,洗雪百年耻辱,万死不辞。”
柴荣看著他,眼里满是全然的信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朕信你。这满朝文武,能懂朕的心愿,能陪朕走完这条路的,你是第一个。”
春日的风拂过水麵,带著桃花的香气,吹起两人的衣袂。没有君臣之间的尊卑隔阂,只有两个想要终结乱世,收復河山的人,对著未来的期许,和无需多言的默契。
从宫里出来,已经是午后了。
沈溪刚回府邸,还没歇口气,门房就来报,说王朴大人来了。
沈溪立刻起身迎了出去,王朴正站在院子里,看著院墙边刚栽的桃树,看到沈溪进来,笑著拱手道:“沈大人,恭喜凯旋啊。淮南一战,你可是一战定乾坤,把南唐的脊梁骨都给打断了。”
“王大人说笑了,都是托陛下的福,將士们用命。”沈溪笑著回礼,把他让进了书房。“我刚从宫里回来,正想著明日去拜访你,你倒先过来了。”
两人分宾主坐下,僕役奉上茶,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王朴喝了口茶,开门见山道:“你回来就好。你不在汴梁的这大半年,朝堂上可是不太平。范质他们,一开始拿著王怀安的事大做文章,天天在陛下面前弹劾你,要不是陛下信重你,压著摺子,怕是早就闹翻天了。”
沈溪笑了笑:“我知道,王朴大人在朝中,替我挡了不少明枪暗箭,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你我之间,说这些就见外了。”王朴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沉声道。
“不过有件事,你得留意。赵匡胤这段时间,在汴梁动作不小。借著之前西征和清流关的战功,四处拉拢禁军的將领,赵普又在他身边出谋划策,连不少文官,都跟他们家有了来往。”
“陛下那边,没什么动静?”沈溪问道。
“陛下心里清楚,只是现在淮南战事未平,正是用人之际,不会多说什么。”王朴道。
“还有,范相他们,虽然这次因为王怀安的事栽了跟头,可对武將的忌惮,一点都没少。你这次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声望又这么高,他们心里,怕是更容不下你了,以后在朝堂上,免不了要给你使绊子。”
沈溪点点头,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五代百年,藩镇作乱,武將夺权的事,发生得太多了。范质这些歷经数朝的文官,骨子里就刻著对武將的忌惮,他年纪轻轻,战功赫赫,手握兵权,又得陛下信重,自然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沈溪淡淡道。“我行得正坐得端,所有的战功,都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所有的举措,都是为了大周,为了陛下,他们想找我的把柄,也没那么容易。”
“更何况,现在最重要的,是淮南的战事,是平定江南,是未来的北伐,这些朝堂上的小动作,我还没放在眼里。”
王朴看著他从容篤定的样子,鬆了口气,笑著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对了,陛下已经下了旨意,下个月,要在讲武殿校阅禁军,你现在是殿前司都指挥使,这事儿,主要得你来操持。”
沈溪愣了一下,隨即瞭然。
柴荣校阅禁军,一来是为了提振军心,为后续的战事做准备;二来,也是为了整顿禁军,裁汰老弱,提升战力,更是为了看看,禁军的掌控力,到底在谁手里。这既是给他的权力,也是对他的考验。
“我知道了,多谢王大人提醒。”沈溪拱手道。“这几日,我就去殿前司衙门,把这事好好理一理,绝不让陛下失望。”
两人又聊了许久,从淮南的后续部署,到朝堂的局势,再到未来的改革规划,越聊越投机,直到夕阳西下,王朴才起身告辞。
送走王朴,沈溪站在院子里,看著天边的落日余暉,春日的晚风带著暖意,却吹不散他心里的思绪。
汴梁的繁华之下,藏著太多的暗流。柴荣的身体,赵匡胤的野心,文官集团的忌惮,还有淮南未平的战事,未来北伐的重担,都压在他的肩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高平战场握过刀,在前线大营画过舆图,在滁州城定过安民之策,也给柴荣写过调理的方子。穿越到这个乱世三年,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从一个无名小卒,到大周的殿前司都指挥使,离他改写歷史的目標,越来越近了。
“大人,晚膳备好了,要不要现在用?”僕役轻手轻脚地走过来,躬身问道。
沈溪回过神,点了点头,转身往內院走去。
不管未来有多少风雨,多少硬仗要打,至少此刻,汴梁的春风是暖的,府邸里的灯火是亮的,他有要守护的人,有要实现的理想,脚步只会越来越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