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红光
这一夜,苏深拖著像灌了铅一样的身体,回到了家。推开那扇锈跡斑斑的防盗门,屋內熟悉的檀香味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些。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里屋神案前。
点燃三根清香,恭敬地插入香炉。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著法主公那张怒目圆睁的黑脸,还有父母和桂姨的遗像,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咚、咚、咚。
额头触碰地板的闷响,竟却有了一股喜悦的迴响。
做完这一切,他来到那面巨大的照片墙前。
他的手指在第二排陈文昊那张儒雅的照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拿出一张刚刚列印出来的陈有瞻的照片,是一张他搂著网红的抓拍。
苏深拿起图钉,將陈有瞻的照片狠狠钉在了陈文昊的下方。
父子连心,一脉相承。
想了想,他又在一张空白的便签纸上写了一个潦草的“孙”字,並在旁边重重打了一个问號,钉在了陈有瞻的旁边。
这是一枚不稳定的炸弹,也是一把可能伤到自己的双刃剑。
要怎么用,得想好了。
苏深站在照片墙前,看著这蛛网般复杂的关係图,在那片阴影里站了很久。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重新拉下那幅“花开富贵”的老式掛历,將所有的罪恶与算计遮盖起来。
他坐回那个有些塌陷的旧沙发上,掏出手机,连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熟悉的旋律响起,那是刀郎嘶哑沧桑的嗓音,《衝动的惩罚》。
“那夜我喝醉了拉著你的手,胡乱地说话……”
单曲循环的歌声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拽著他下坠,穿过时间的迷雾,渐渐將他带回了那个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
梦中,江海市大剧院,灯火辉煌。
台下坐满了人,全是些朴实的中老年人,他们的脸上洋溢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幸福与嚮往,像是等待著神跡降临的信徒。
年幼的苏深带著大大的耳机,坐在父母中间。
父亲激动得满脸通红,母亲的手心里全是汗,紧紧攥著那一叠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存摺。
台上站著一个男人。
那是四十多岁的陈文昊。
那时的他还没有戴上金丝边眼镜,但身上那种儒雅又高傲的气质已经成型。他穿著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手里拿著话筒,声音温润如玉,极具感染力。
“这就是我要告诉大家的,慈悲金融。”
陈文昊在台上踱步,手势优雅: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把这么好的项目给到大家?我告诉各位,这就是福报的流转。在金融学里,这叫资金池的虹吸效应,但在我们修行人眼里,这就是聚沙成塔,普度眾生。”
他指著身后大屏幕上那尊巨大的法主公神像,神情肃穆:
“这个项目,是我们金蝉会沈关山会长,亲自在法主公神像前请示过的。十八个备选项目,我们掷了九九八十一次杯筊,只有这一个项目,连续拿了九次圣杯!那是神明指的路!”
台下一片惊嘆,有人甚至开始双手合十祈祷。
陈文昊微微一笑,话锋一转:“当然,我们不能只靠神明,还得靠科学。”
“我们的风控团队做了最严密的尽职调查,这笔钱投进去,是用来建养老院、修积德路的。大家把钱放进来,既是在行善积德,又能通过项目的资本运作,拿到每个月30%的高额回报,这就是財布施带来的现世福报!”
“这是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的机会,也是神明给大家的考验,心诚则灵,信则有,不信则无!”
父亲激动地站起来鼓掌,母亲流著泪说:“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这下不仅能赚钱,还能给孩子积德……”
周围的人都在笑,那是发自內心的开心,仿佛天堂的大门已经向他们敞开。
幼年苏深抬起头,茫然看著周围的人。
耳机里的歌声到了高潮:
“如果那天你不知道我喝了多少杯,你就不会明白你究竟有多美……”
就在这一瞬间,梦境的世界开始崩塌、融化。
大剧院辉煌的穹顶突然滴落下来,像是融化的蜡油,每一滴落在地上,都变成了一滩散发著恶臭的黑水。
原本整洁的座椅,变成了墓碑般冰冷的石块;而周围那些洋溢著幸福的脸庞,此刻五官开始位移、扭曲,像是毕卡索画笔下,绝望的吶喊者。
“还钱!求求您了,还钱给我们吧!”
父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的身体变得乾瘪枯瘦,仿佛被抽乾了血肉,只有那双手死死抓著陈文昊的裤脚。
此时,他哭出的早已经不是眼泪,而是浑浊的血水:“陈老师!您说过是行善积德的钱啊!还给我们好吗?我们不应该是这样的啊!求求您了!”
周围全是哭喊声,无数只枯槁的手臂像地狱里的饿鬼一样伸向高台,哀求著,渴望著那一点点施捨。
而站在人群中央的陈文昊,身形却在梦境中被无限拉长、放大。
他不再是那个儒雅的凡人,此刻他高高佇立,身后的大屏幕上那神像的脸,竟然缓缓变成了陈文昊自己的脸。
一张涂脂抹粉、似笑非笑的惨白面孔。
他俯视著脚下如同螻蚁般的眾生,脸上依旧掛著那种神性的慈悲微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漆黑的深渊。
他轻轻嘆了口气,声音像是从天际传来。
“眾生皆苦,贪念是毒。这钱財没了,是帮你们消业障,是神明的考验。你们这样哭闹,弄脏了我的道场,会坏了你们自己的福报。”
“回去吧,把骨头敲碎了熬油,把皮剥下来换钱,只要心诚,钱还会回来的……”
说完,他转过身。
那些想要扑上去討债的人,瞬间被周围衝出来的黑影拦住,那是一个个没有五官、穿著西装的纸扎人。
纸扎人挥舞著僵硬的手臂,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
没有痛呼,只有沉闷的碎裂声。
父亲被打倒在地,脑袋像熟透的西瓜一样裂开,流出来的不是脑浆,而是无数张燃烧殆尽的纸灰。
母亲尖叫著护住父亲,身体却渐渐变得透明,直至消散。
人群中,小小的苏深站在那里,身体仿佛被水泥封铸,动弹不得。
他的世界是红色的,血一样的红。
而他的眼中,只有那个渐渐走远的巨大背影。
那个背影每走一步,脚下就生出一朵金色的莲花,而那莲花的花瓣,分明是一张张被鲜血浸透的人皮。
他满口仁义道德、科学迷信,披著圣人的光辉,却在一口一口地咀嚼著信徒的骨髓。
这就是陈文昊。
吃人不吐骨头的魔,披著金身的鬼。
歌声越来越大,扭曲成了无数冤魂的尖啸,震得他耳膜生疼,仿佛要把他的灵魂撕裂。
啪。
一声轻响。
歌声戛然而止。
……
苏深猛地睁开眼。
没有哭喊,没有鲜血。
只有汽车熄火后,引擎冷却的细微声响。
他转过头,看到的是陈有瞻的脸,只是现在,这张脸因为宿醉而有些浮肿。
“醒了?看你睡得香,我就没叫你。”
陈有瞻解开安全带,拍了拍苏深的肩膀,脸上带著几分神秘和得意:
“老弟,我说要送你一份大礼,绝不会骗你。”
“姓孙的王八蛋肯定是要赖帐了,你那些钱要拿到难了。但没关係,你是我老爹公司里的人,只要有我老爹在,保证你平步青云!”
“来,跟我下车!”
说著,陈有瞻就推开车门,动作利落地跳了下去。
苏深坐在副驾驶上,看著那个背影,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跟著下了车。
他抬头打量著眼前的別墅。
这是一栋位於半山的独栋豪宅,周围绿树环绕,私密性极好,此刻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白色的墙体上泛著光。
但奇怪的是,整栋別墅所有的窗户都紧紧拉著厚重的遮光帘,严丝合缝,像是一口不透光的棺材,完全看不见里面的景象,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感。
陈有瞻走到门口,按下了指纹锁。
咔噠。
大门缓缓开启。
苏深的瞳孔微微收缩。
明明是艷阳高照的白天,门打开的瞬间,里面竟然没有透出一丝自然光,反而是露出了一抹幽暗的红光,像是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正等待著猎物自投罗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