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高风亮节
两扇厚重的乌木门敞开著,门上的铜首亦垂下头来。进门便是青石天井,高两丈,四角排水。
北,东,西各有间房,大小不一。
院內寂静无声,清风徐徐,羊慎之正快步走在院里,眼神迷离,步伐轻盈,越来越快。
杨大茫然的站在原地,他实在搞不懂弟弟在做什么。
陆安亦安静的站在一旁,踮起脚,笑呵呵的盯著行散的羊慎之猛看,这种机会可不是常有的,真高雅!真名士!
直到羊慎之走得大汗淋漓,方才停下脚步,陆安已经冲了上去,手持碗。
“君子,冷水,速饮,速饮!”
羊慎之稳当的接过碗,瀟洒的一饮而尽。
他双眼紧闭,似是回味其中味道。
陆安傻笑著,也不敢发声。
“好风,好水。”
陆安急忙从他手里接过碗,弯著腰,脸上堆满了笑容,“君子,当下南归士人,都在周围歇息,此处已是最好的住处了,这北,东都住了人,便只剩下这西厢房,请您暂住几日,有简陋之处,还望您勿要怪罪,我亦不知您家中有何忌讳.....”
羊慎之悠悠的说道:“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陆安脸色通红,眼里竟多了几分崇拜,他將这位天大的贵人送进了屋,又唤人拿来饭菜,为饭菜的简陋再三行礼赔罪,这才小心翼翼的离开此处,不敢打扰。
杨大关上了门,看向羊慎之。
兄弟俩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羊慎之使了个眼色,杨大又偷偷看向了外头,“走了,没人了。”
“呼~~~”
羊慎之呼出一口气,他那笔直的身体瞬间垮了,他箕坐在原地,哪里还有半点高士风范,他轻轻揉著自己的脸,“这假笑笑得我腮帮子直疼....大兄,还愣著做甚,来吃啊!”
“哦!”
这饭菜当真是一点都不简单,有白煮豚肉,鱼膾,蒸藕,鸡子羹,米饭,还贴心的放了水壶。
两人大口吃了起来,狼吞虎咽,自开始逃亡起,兄弟二人就没吃过像样的饱饭,不对,没逃亡的时候也没吃过,不过,至少那时还能吃上东西,自开始逃亡之后,那是真的只能吃树皮了。
杨二郎的胃口並不大,最先吃完,抚摸著肚子,嘿嘿直笑。
杨大人如其名,胃口大,吃的猛,他是恨不得连舌头一块吞进去。
杨二郎就这么看著自家大哥猛吃,脸上洋溢著笑容。
前世自己孤家寡人,孑然一身,没想到,来到了这里,却遇到一个能为自己而死的亲大哥。
我一定会让你吃饱饭,顿顿饱餐。
杨大抬起头来,“你身体虚,不再多吃些?”
“大兄吃吧,这服散之后,要少食。”
“什么是服散?”
“大兄不必知晓,总之不是什么好事。”
“即不是好事,那往后二郎还是要少服散。”
杨二郎只是笑著,“好,好。”
杨大傻笑了一下,埋头继续吃饭。
“客在家否?”
外头忽传来人声。
羊慎之猛地坐直了身体,脸色不卑不亢,他看著面前一脸惊惧的杨大,平静的说道:“有主人来,可往迎之。”
杨大擦了擦嘴角,深吸了一口气,前往开门。
打开门,外头站著一个少年。
少年唇红齿白,肤色白嫩,面带微笑,穿著不凡,见得出门的杨大,他先愣了下,又迅速恢復笑容,朝著杨大行礼,“我主闻有新客来,特令我投下名刺,前来拜见。”
杨大有些慌乱,接过那名刺,竟不知如何回答。
“是何处贵客啊?”
羊慎之缓步走出,神態怡然,那少年急忙大拜。
“仆宋雅,拜见君子。”
羊慎之几步走到两人面前,接过名刺,低头看去,只见上书『潁川都乡侯庾冰季坚』字样。
羊慎之面不改色,“原来是君侯有请,何时之宴?”
“我家主人性急,虽有冒昧,但若是能现在前往,最好不过,东厢客人亦在宴。”
“好,我这便前往拜见。”
“叨扰。”
小僕再拜,这才离开。
杨大关上了门,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向了他,“二.....”
羊慎之轻皱眉头,杨大即刻改口,“郎君,怎么办?”
羊慎之闭眼沉思了片刻,“隨我赴宴。”
......
北门乃是正房,房门都比其余两处阔气的多。
羊慎之站在门外,依稀能听到里头的交谈声。
他清了清嗓子,俯身长拜。
“泰山羊慎之,拜见君侯。”
屋內的声音忽然停止,方才那小僕打开了门,再次行礼,“请进。”
羊慎之领著杨大走进了屋。
屋內確实宽敞的多,屋內有三小僕,皆是肤白貌美,面带微笑,持酒,持扇,持炉。
淡淡的香味迎面扑来,正位坐二人。
北房的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穿著整齐,相貌堂堂,神色严肃,有威仪,並不宽柔。
又有一人,年长许多,灰白髮须,脸色忧愁,看起来便十分疲惫。
此时,这二人都目不转睛的盯著羊慎之。
“君侯。”
“老丈。”
羊慎之平淡的朝二人再行一礼。
庾冰指了指一旁,“且坐。”
他的態度生硬,不像是对待宾客,羊慎之也不恼,坐在右侧。
“果真如我所言!”
庾冰指著羊慎之,看向一旁的老者,“邓公,现在相信我说的了?”
老者无奈摇头,他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並不开口作答。
庾冰转头看向羊慎之。
“我治家不严,家中小僕耳尖,说外头有动静,似是有新客到来,又说像是在行散!”
“我便料定,是个年少不学的浪荡子!果如我所言!”
“治家不严,这是我过错,我自严惩,只是那服散之事,我深恶之!看你岁数,尚不如我,堂堂泰山羊氏,从何处学的如此恶习!”
“今天下大乱,胡人行凶,我奉令来此办事,尚不入城,居此陋室,表明志向,而你不思报国家,竟还有閒心服散?”
“如你之先者,是国家祸乱的根本,似你之后者,是未来会沦丧天下的元凶!”
庾冰对著羊慎之劈头盖脸的便是一顿训斥,越说越激动,“我本不愿理会,却听到了『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之语,汝即出此言,为何不养德行?!你是羊氏几门?我非向你长辈告知不成!”
羊慎之面对训斥,脸色始终平静,捏著手里的酒盏,轻轻抿了一口。
“酒甚甜。”
庾冰的脸色瞬间通红,他愤怒的指著羊慎之,对一旁的老者说道:“此真朽木也!!泰山羊氏,难道儘是此辈人?”
那老者不好接话,用眼神示意羊慎之,让他退下。
羊慎之此刻终於放下了酒盏,缓缓起身。
“君侯辱我,我並不在意,只是我羊氏,不容君侯羞辱。”
他猛地脱下了破旧的衣,背对二人。
二人愣了下,而后才看到了他背后那一条条的鞭痕,这些痕跡彼此交织,有旧的,有新的,看著令人惊惧。
庾冰大吃一惊,“这是.....”
展示了伤痕,羊慎之方才重新披上衣裳。
“天下大乱,我岂能不知?”
“初武皇帝一统八荒,有太康之治,河清海晏,天下大治!”
“不成想,自武皇帝驾崩之后,天下竟败坏至斯,后宫干权,残害忠良,诸王之乱,同室操戈,更有五胡肆虐,欺辱百姓,宗庙焚毁,天子受辱!”
羊慎之悲痛的说道:“每每听闻噩耗,我便心如刀绞,痛不欲生,我苦读书,以拯救天下,匡扶王室为己任!”
“我不才,却愿效仿孙敬悬樑,苏秦刺股!稍有疏忽过失,便请长兄以鞭笞之,告知自己不能忘此大志,不曾想,天下愈发崩坏,我却一无所成!”
庾冰目瞪口呆,不可置信。
而那老者却眯起双眼,看向羊慎之的眼神里多了些狐疑和审视意味。
而羊慎之继续说道:“不能挽救天下於水火,抱头鼠窜,往南躲避,自上船之后,我浑浑噩噩,寢食不安,僕人怜我苦楚,献五石散,以当消痛,何谓閒心?”
“公言我无德,实也,我辈士人,上不能撑国家,下不能安黎民,实属无德,可我羊氏,並非都是这般的小人!”
“我今日便往北,寧死不辱门风!”
羊慎之转身就要往外走。
“且慢!!”
庾冰匆忙起身,快步走到了他的身边,用力的握住了他的手。
庾冰可太清楚当下年轻士人都是什么德性了,种种荒唐丑行,简直难以形容!他不曾想过,高门之中竟还能遇到羊慎之这样的人!
“我有眼无珠,不知真君子,郎君且宽恕,我这便赔礼。”
羊慎之竟不动,受了此拜,方才说道:“非为自己受此拜,我为羊氏也。”
庾冰笑了起来,脸色略红,“好,好,我不知羊氏竟还有这般子弟!来,请坐。”
庾冰拉著羊慎之的手,亲自扶他坐在了自己的身边,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欣赏。
“士人多迷恋清谈,无一有心报效国家,难见如此忠良!实不相瞒!我一直都很痛恨那些不在乎国家社稷,只会清谈的所谓名士!”
“奈何,实干者少,清谈者多,这么多年,我竟是连个同道之友都找不到,近乎绝望,今日见到君子,我又有了信心,我道不孤也!”
“不过,鞭笞之事,不合乎士人之礼,往后莫要再这般自贱了。”
“受教。”
“君子可有字?”
“表字子谨。”
“子谨,不知你出身羊氏几门?家里还有何人啊?”
“君侯,我不过是小宗小枝而已....此番南渡,家里只剩我一人...便是此仆,亦非我仆。”
羊慎之指著杨大,“这是我友人王君子家的仆,当初我到他家里做客,此仆给我宰肉,我看他飢饿,就分他一块,不曾想,后来途中遭贼,眾人遇难,唯我因此仆拼死搭救,倖免与难....故留在身边。”
“难怪....原来如此。”
“妙哉,义哉!”
庾冰对左右小僕说道:“给此仆置办一套衣裳,嘉奖其义!”
杨大早就听懵了,一脸呆滯,连行礼拜谢都不知。
庾冰看著羊慎之,是越看越喜欢,当下高门子弟,皆是草包败类,像羊慎之这样的同道之人,何其难得?况且,这是羊氏族人,对自己接下来要办的大事必定有所帮助!
他暗自想著,又感慨道:“子谨真高士....如此高贤,岂能遗於野?”
“子谨,你可想过自己的前程?族中可有安排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