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钱穀师爷
在一张积满灰尘的破旧方桌上,他终於瞧见了母亲所说的那把真正的刀,它就那样静静地平放在那里。那是以前父亲生前贴身用过的刀,后来父亲出了意外,这把刀便被放在这里再也没人管过。
李白芷触景生情,也一直將其留在这间柴房里,当作一个念想。
周青走上前,用衣袖拂去刀鞘上厚厚的灰尘,露出了黑色鱼皮製成的坚韧刀鞘。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刀拿在手中,仔细端详。
这是一柄极其標准的横刀。
刀身笔直修长,没有任何弯曲的弧度,刀脊厚重。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刀尖,呈现出极其锋利的斜角,而不是寻常弯刀的圆弧。
这种造型设计,既利於劈砍,更適合在极其狭窄的空间內进行致命的直刺,造型极其冷峻、肃杀。
周青右手握住用粗糙麻绳紧紧缠绕的刀柄,左手握住刀鞘。
“鏘——”
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柴房內响起。
横刀出鞘,一抹森寒的银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角落。
刀身如同一汪秋水,歷经岁月却不见丝毫锈跡,精钢锻造的纹理在刃口处若隱若现。
周青单手握刀,手腕微微一转。
刀身划破空气,发出一声低沉的锐鸣。
入手的感觉极其利落灵活,重心完美地落在护手前方一寸的位置,既不觉得头重脚轻,挥舞起来也毫不费力。
与他先前夺来的那把沉重且粗糙的制式朴刀相比,这柄横刀简直就像是为他的拔刀术量身定做的一般。
“好刀。”周青微微点头,反手將横刀归鞘,悬掛在腰间的皮革腰带上。
刀鞘贴著大腿的触感,让他那颗时刻紧绷的心,终於有了一丝安定的底气。
……
下午申时,日头渐渐西斜。
周青换上了一身崭新得体的青色劲装,被下人一路恭敬地带上了主院的正厅。
还未跨进门槛,他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正厅內,家主周炎正坐在太师椅上,满脸堆笑地陪著一位中年模样的人谈话。
那中年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袍,並未著官服,但坐在那里却自有一股威严。
他面容清癯,留著三缕长须,笑容和睦,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与一身正气。
这便是在白水县手眼通天、掌管钱穀命脉的李师爷。
听到脚步声,周炎停下了话头,转头看向门口,招了招手:“阿青,快进来。来见见李师爷。”
周青大步走上前去,在距离两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不卑不亢,沉稳地说道:“晚辈周青,见过李师爷。”
李师爷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撇了撇浮沫。
他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越过茶盏的边缘,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周青一番。
目光在周青匀称结实的肌肉线条、沉静如水的眼神,以及腰间那把冷峻的横刀上分別停留了片刻。
隨后,李师爷將茶盏放下,笑容变得越发和睦,他微微点头讚赏道:
“这便是阿青吧?不错,確实是不错。
模样端正英挺,听周老太爷说,你武功也是颇为不凡,单枪匹马就能干翻一整个帮派,有胆识!
最难得的是,品行也好,懂得为手足兄弟出头。这种重情重义的好苗子,老夫在衙门里看了这么多年,也是极少见过的。”
“师爷谬讚了,晚辈只是做了分內之事。”周青低首谦逊道。
李师爷捋了捋鬍鬚,直入正题,语气中带著几分考校与安排的意味,便道:
“你的事,你大爷爷都已经跟我说透了。年轻人想谋个出身,是好事。
不过,咱们县衙有县衙的规矩。你不嫌累的话,我打算先安排你去三班里受受苦,跑跑腿。”
他顿了顿,看著周青的眼睛,见他毫无退缩之意,才继续说道:
“三班虽然在最底层,乾的都是抓贼拿凶、看守城门的苦差事,但却是最能磨炼人、也最容易接触到底层消息的地方。
只要你肯干,能立下点实实在在的功劳,第二年吏部评审下来,我就有由头给你往上提一提。
最多三年,我保你调进六房里的某个文职。说不定运气好,还能在吏房里当个管事的书办。
到时候,在这白水县,也算是个能说得上话的人物了。”
周炎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这等承诺从钱穀师爷嘴里说出来,几乎就等同於板上钉钉的铁券。
他连忙抚掌,笑呵呵道:“那自然是极好的!能跟在师爷手下歷练,是这小子的福分。阿青,还不快多谢师爷提携之恩!”
“多谢师爷栽培。”周青再次深深一揖,腰间的横刀隨著动作微微晃动,映著厅外的残阳。
......
正德十年,七月初九。
热辣的日头悬在半空,將白水县城的青石板路烤得微微发烫。
白水县衙坐落在城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两尊丈许高的汉白玉石狮子镇在朱红大门两侧,怒目圆睁,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门前右侧,一面牛皮大鼓静静佇立,鼓面上布满了岁月侵蚀的暗沉痕跡。
李师爷领著周青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路上遇到的差役、书办无不恭敬地停下脚步,束手行礼,口称“见过师爷”。
李师爷只是微微頷首,步履从容。
周青跟在后面,目光平静地打量著这座掌控著全县生杀大权的权力中心。
不同於周家大宅的商贾气息,这里的每一块砖瓦似乎都浸透著森严的规矩。
穿过前庭,来到一处略显喧闹的偏院。
李师爷停下脚步,招手叫来一名正蹲在台阶上擦拭刀鞘的汉子。
“於练,这是新来快班当差的周青。你带他去库房领了衣物腰牌,熟悉熟悉咱们这儿的规矩和地界。”李师爷交代了一句。
那名叫於练的汉子连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恭敬应道:“师爷放心,卑职一定带好周兄弟。”
李师爷回头看了周青一眼,便背著手,慢条斯理地朝著內院走去,自己忙去了。
周青瞧著自己前面的人,这汉子看著三十出头,身材高大粗壮,把一身黑色的皂衣撑得鼓鼓囊囊。
皮肤黝黑粗糙,眼角有著几道细密的风霜纹路,整个人透著一股木訥却沉稳的气质。
“兄台怎么称呼?”周青主动拱手问道。
汉子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於练。周兄弟,走吧,咱们这是去拿你吃饭的傢伙事儿。”
周青微微点头,跟上他的步伐:“於兄,咱们这是去哪儿?”
於练一边走一边耐心地解释道:“你刚上任,很多规矩不懂。我先带你认一下地形,然后去库房领上官服、腰牌。按规矩,还有一把制式的佩刀,不过那佩刀是要从你头个月的俸禄里扣钱的。”
说到这里,於练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周青腰间那把黑色的横刀上。
他虽然看著木訥,但作为老捕快的眼力却极为毒辣。
“你这刀……”於练盯著那鱼皮刀鞘和麻绳缠绕的刀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看这制式和收口,是精钢百锻的好刀。比衙门发的那种砍几下就卷刃的破铁片子可是好太多了。
既然你自己有趁手的兵刃,那衙门的刀就別领了,还能省下几钱银子买酒喝。”
周青微微点头,觉得这於练是个实在人,便道:“多谢於兄提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