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喝一杯
父母在和杨淮说话的时候,与他三个弟弟、妹妹时都不一样,有一种“客气感”。这並不是因为他两年多没回来,太久没见了,而是从他读小学的时候,就一直是这个状態了。
以前他一直认为,是因为弟弟、妹妹们更多地遗传到了父母的顏值,从小就长得更可爱,而他叫“阿丑”……所以父母对弟弟、妹妹们会更偏爱,对他则有点放养和疏离。
他一直给自己设立更高的標准,建立长远计划,就是心底有一股气,想要证明自己,让自己站在更高的位置。
但这次和何探锋聊过,突然发现,有一些记忆里原本非常篤定的感觉和判断,未必就是真实的客观现实。
甚至奶昔每次在和他进行各种分析、推演的时候,可能都在对他进行引导。
所以这次回到家,杨淮刻意地摒弃了很多过往的主观想法,尝试从不同的角度来感受。
虽然还是能感觉到父母对他和对么妹有明显的不同,那种疏离的客气还是存在,但对他们兄妹俩的关心是一样的——老妈看到他的第一瞬间,关注的就是他的脸色怎么样,瘦了还是胖了,有没有好好吃饭,休息的怎么样……
吃完饭,老妈正在收拾的时候,门铃响起,杨淮过去开门。
“还真是阿丑回来啦!真的是好久没见了!”
“阿姨好,是好久没见了。妈,鲁阿姨来了。”
来的是他们的邻居鲁阿姨,她带著一个大袋子装的水果,说是她爸妈寄过来的家乡特產。
相比起肉类,水果更多的还是地里种出来的,不过经过基因优化,產量和口味都比以前的產品强很多。
当然,鲁阿姨带来的,依然还是传统方式种植的作物,口味什么的不说,主打的就是一个“特產”,这个特点在杨淮妈妈这一辈人心里,还是有些分量的。
杨淮上中学后,待在家里的时间就很少,对鲁阿姨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几年前她刚隨丈夫搬来的时候。
鲁阿姨不是本地人,刚来这边的时候,明显是有些不习惯的,特別是不习惯住在村里,左右邻居三天两头有点什么好吃、好用的就会窜门互相送——一是送的东西大部分其实並没有需求,二是这种社交方式压力很大,要成天想著回礼。
杨淮记得有次回家,就听到老妈在说给隔壁鲁阿姨送东西的时候被拒绝了。
当时他其实也和鲁阿姨的想法一样,认为这种在物资极不丰富的时期形成的互帮互助的习俗,在这种物资已极大丰富甚至可以说严重过剩的时代,已经没有任何必要性,甚至只能带来社交压力和麻烦。
不过现在来看,经过了这么多年,鲁阿姨似乎已经融入到了村子邻里之间的社交习惯,甚至连口音都有些趋同了。
杨淮上楼,他的房间在二楼,里面和他上次回来时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被褥和枕套都是今天刚换过,有熟悉的那种阳光晒过的味道。
所有的角落,都没有灰尘。
虽然家里有新风系统、空气清尘吸附系统,每层也都有清洁机器人,但一些角落还是能看到人工擦拭打扫的痕跡,显然老妈还是经常过来亲自清扫。
把行李袋放下,简单洗了个澡,杨淮听到楼下老妈还在和鲁阿姨聊天,便上到三楼的露台,果然看到正坐在沙滩椅上喝酒的老爸。
老爸正在喝的,正是杨淮带回来的那瓶纪念款珍品白酒。
他走过去拉过一张椅子在旁边隔著小桌坐下。
老爸拿起二钱的白酒小杯闻了一下,然后一口闷下,闭著嘴等了一会,眯眼道:“確实好喝,这一瓶得上五位数吧?”
“16300。”杨淮如实回答。
如果是老妈问礼物的价格,他一般会引开话题,但老爸问的话,他则会如实回答。因为他知道,对老爸来说,酒的价格其实像扭矩、功率、频率一样,都是一项参数。
“嘖嘖,这价格里至少10000块是付给情怀。不过这情怀,也就在我们这一辈人这还能值这个价了。”老爸感嘆了一句。
“爸,我有个疑问,为什么你都不在吃饭的时候喝酒?”
在杨淮的记忆里,老爸一直都有晚上一个人在家里小酌的习惯,但却很少在吃饭时喝酒,基本上都是饭后单独喝,要么就干喝,要么顶多配几颗花生米。
老爸想了想,反问道:“你喝咖啡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吃饭的时候不喝?”
杨淮说道:“因为我喝咖啡是为了摄取咖啡因,保持大脑清醒,不適合配饭菜。”
老爸点头:“一样的道理,我喝酒不是为了喝醉的感觉,也不是为了配饭菜,就是为了品酒的味道,所以吃饭的时候喝,反而会影响味蕾,干扰我感受酒里的风味。”
杨淮恍然,想起小时候跟著父母去村里吃桌的情景:“爸,你在外面吃酒席的时候,好像也不喝酒?”
“不喝不喝,吃席的时候我都喝饮料,说要开车。”
杨淮知道,说要开车其实是藉口,他们家开车的基本都是老妈。
“但是吃席的时候,上的酒不都是比较好的么?不会想著趁机多喝几杯?”
老爸摇头,拿起那二钱小酒杯:“我酒量其实很差,稍微一点就喝多了,而一喝多,味蕾就会受干扰,根本品不出酒味了。吃桌的时候,如果要喝酒,经常是要敬酒,要乾杯,不可能不喝多,没有品酒的感觉。既然这样,那乾脆就不喝。”
杨淮看著桌上的酒杯:“我也试试。”
老爸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然后起身去拿了一个二钱小酒杯,给他倒了一杯。
“你在单位的时候,会和同事、朋友出去喝酒么?”倒完酒,老爸顺口问道。
“从来不喝。”杨淮说著,端起小酒杯一口闷。
然后不出意外,呛辣得连连咳嗽,也尝不出有什么复杂的风味和口感。
老爸笑著摇头:“不是这样喝的,这是『灌酒』,不是『品酒』。”
说著,他拿起手里的空酒杯,重新做了一次喝酒的动作,酒入口,抿嘴,然后用鼻子出气,过了几秒钟,指著鼻子说道:
“风味要用鼻子去接收,咖啡、红酒也是这样。”
杨淮点头:“原来是这样。”
杨淮给自己倒了一5ml,要给老爸倒的时候,他却摇头:“我已经够了。”
学著老爸刚刚的方式,喝下后用鼻子出气,他確实多感受到了一些酒的丰富风味,还有从口舌中回甘的、绵长的后续口感,隱约地明白了所谓的“酱香”是什么意思,虽然这种风味对他来说並没有很好的感受。
“不觉得好喝就不用喝了,没必要,喝酒终归不是什么好事。真要尝试风味,也可以去试那种无酒精的合成风味白酒。”老爸笑道。
杨淮说道:“合成风味白酒,你能喝出差別么?”
老爸肯定道:“当然……不过不是从味道分辨,而是从酒精……一杯脸不红,我就知道是合成酒了,不过要是有酒精的合成酒让我盲测,真不一定能喝出来。”
杨淮看著那瓶只倒了应该还不到1/10的白酒,问道:“爸,你一直都只喝这么少么?”
老爸说道:“40几度的白酒我一般一次是喝六钱、七钱左右,50几度的就半两,这个量刚刚好。”
杨淮好奇道:“那你喝醉过吗?”
老爸笑道:“当然,没醉过怎么会知道自己酒量差。不过我印象里,应该有十几年没有醉过了。我不喜欢喝醉的感觉。”
杨淮躺靠在椅背上,仰望著头顶星空,虽然只是喝了两杯——2钱小酒杯没倒满,加一起两杯估计就10ml出头,但他也能感觉到自己脸有点发热,估计也和老爸一样红脸了。
“最近工作上,还顺利吗?”老爸看似隨意地说道。
“虽然中间有些波折,但项目整体还算顺利。”杨淮说道,“这次完成项目,接下来我或许也有主持项目、当负责人的可能。”
“那就好。”老爸点头,“虽然你工作上的事,家里很难帮得上忙,但你只需要记得,不管什么时候,家里都是你的港湾、你的退路。反正大不了就回家,没什么的。至於其他的……你自己想好了,就去做就行,我和你妈,还有你的弟弟妹妹们,都相信你、支持你,甚至我们都不用知道你做的是什么决定。”
杨淮知道,老爸应该也是感觉到他这次回来和以前状態不太一样,所以在用自己的方式询问和关心。
“爸,你后悔过当初那个时候回老家吗?”杨淮忽然问道。
他父亲大学时学的是土木,刚毕业的时候进了一家大企业,在工地待了一年就提桶跑路了,然后自学转编程,又在鹏城的几家大公司工作了很多年,算是站稳了脚跟。
后来爷爷过世,父亲回老家操办完丧事后,没有再去鹏城工作,反而是在老家转行干起了电工。
然后在遇到老妈后,他又转而辅助老妈的事业。
年节时,亲戚朋友偶尔会打趣老爸,说他回老家转行电工是“错亿”了,他最后在鹏城工作的那家企业,后来成了一家非常著名的智能设备供应商,和他同期的很多同事在公司上市后甚至直接財富自由了,他如果继续待在那家公司,说不定也能发大財,赶上风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