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兵痞
想到这儿,他二话不说,催著胯下的驴,加快了脚程。竇占龙在后头跟著,嘴里嘟囔了一句:
“只要不耽误咱憋宝,你爱怎么著怎么著,別说灭了人皮纸王,就是陪你南天门走一遭都行,反正你高兴就成。”
说完,也催著黑驴,紧撵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顺著大路行径了差不多两里地,抬眼一瞧,前边横著俩拒马栏,后头扎著营盘,是城防营的官兵,约摸著有三十多人。
这些人,头顶红缨碗帽,脑袋后头拖著条大辫子,身上穿著大清国练勇的號坎儿,各个歪戴帽子、斜腰拉胯、敞胸露怀,三三两两坐在树荫底下,亦或五六成堆躺在草地上打蚊子,有的靠在拒马上打瞌睡,没一个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全然没个当兵的样,倒像是一群等著开饭的叫花子。
俗话说得好,“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如今这大清国內忧外患,风雨飘摇,又是长毛、又是捻子,朝廷的精锐打一仗少一仗,折损得差不多了,各地官府为了凑人头,大开方便之门,只要是个带把儿的,能喘气的,全给招进来。
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呢?
破家的破落户,输光了的赌徒,嘎杂子琉璃球儿,街面上混不下去的二流子。
这路人马,穿上號坎儿就是兵,脱了號坎儿就是匪,没几个老实规矩的主儿,仗著一身官衣,强取豪夺、瞪眼讹人,比街面上的差爷还霸道,遇上做小买卖的,伸手就拿,嘴里还说是“劳军”,只要敢嘣出半个“不”字,一群兵痞上来就揍个满脸开花,打完还说是“刁民”,妨碍公务。
有时候领不著军餉,他们就成群结伙去“吃大户”,专往有钱人家里钻,进了门就跟到自己家一样,挑吃的、捡喝的,不给足了好处,折腾得人家里鸡飞狗跳、祖宗牌位都站不稳。
就这么一帮尊家,穿著官衣,吃著官饭,可从来不会保护百姓,一旦看到起义军,跑得比兔子还快,丟盔卸甲、望风而逃,等起义军走了,他们便回来祸害老百姓,杀良冒功、纵兵抢掠、姦淫妇女,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真真是比山里的响马还横,比路边的土匪还坏,简直是地方上的祸害!
靠在最前头的那个兵,大老远就瞅见大路上来了俩人,一老一少,年轻的模样周正,可一身穷酸相,衣裳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老的平平无奇,关外老客的打扮,土里土气。
按著往常的规矩,凡是从这条道上过的,只要穿得体面些,非得讹上一笔不可,反正每日吃得差,又閒出个鸟来,不讹白不讹,讹了也白讹,可这两位,瞧著就没啥油水可榨。
那兵本来想大喝一声“滚蛋”完事,可眼睛一瞟,盯上了二人的脚力,那驴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尤其是那黑驴,缎子似的,一看就是好驴,要是抢过来,够他们吃十天半个月的,不说山珍海味,好歹能打打牙祭,解解馋虫。
他冲身后使了个眼色,那帮兵痞立马明白了,今儿个是白送的驴肉,算是抄上了,这才晃晃悠悠站起身,扛起红缨枪,懒洋洋地堵在了拒马栏前头,眼神里透著贼光,跟狼见了羊似的。
林夕骑著驴走在前头,刚到跟前,那带头的兵没急著抢驴,反倒盯著他的鞋看了起来。
常言道“爷不爷先看鞋”,这时节有些个朝廷里的好官,时常便衣出行,专一调查各处贪污害民之事,这帮兵痞以防万一,万一惹上个硬茬子,可吃不了兜著走,脑袋搬家都不知道怎么搬的。
那兵低头一瞧,林夕脚上那双破布鞋,大脚指头都露出来了,鞋帮子也开了,烂得连鞋样儿都辨不清了,跟叫花子没啥两样,又往上一瞅他的髮型,居然是明朝的髮髻,不是大辫子!
这兵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心说,得了,遇上个乡下的穷骨头,今儿就靠你这两头驴打牙祭了。
原来自打南方太平妖道、北方白莲教闹起来之后,清军连吃败仗,丟了不少地盘,皇上为了笼络民心,顺便招降纳叛,就下了道旨意,把剃髮令给免了,寻常百姓可以恢復明朝的髮型,可想当大清朝的官,还得留著那根“野猪尾巴”。
这帮兵痞以此为依据,推开拒马栏,“呼啦”一下把先到的林夕密密匝匝地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见是好欺负的穷苦人,一个个凶神恶煞,齜牙咧嘴,跟要吃人似的。
一个头目怒冲冲走到林夕跟前,嘴刚张开,还没等出声儿。
啪!
林夕抬手就是一个大耳雷子!
他现在是什么力道?那是“巧手灵淬”淬过的,这一巴掌下去,跟铁锹拍西瓜一样,打的那头目跟个陀螺似的,原地滚了三圈,北都找不著了,后槽牙直活动,顺著嘴角往下淌血,跟杀猪似的嗷嗷叫。
林夕本不想多生事端,寻思著跟他们好好说话,井水不犯河水,可一看这帮孙子那架势,就知道不是好相与的,又想起这些兵痞平日里做下的恶行,欺男霸女、讹人钱財,比土匪还土匪,比恶霸还恶霸,心里头那股火“蹭”地就窜上来了。
有心替老百姓出口恶气!
再一琢磨,眼下时间紧迫,跟这帮玩意儿磨牙费唾沫星子,纯粹是耽误工夫,他翻身下驴,二话不说,照著那头目身上就往死里招呼。
嘴巴抽累了,换鞋底子,鞋底子抽软了胳膊也酸了,便捡起地上的棍子接著打,反正是怎么狠怎么来,怎么疼怎么打,打的那头目满地打滚,哭爹喊娘。
那帮兵痞平日里一个个比禿尾巴狗还横,欺软怕硬惯了,哪见过这个?见林夕这不要命打人的架势,嚇得他们钉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跟泥胎木雕一般。
至於那头目,先是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却被压著打,想还手吧,刚一动弹,就让林夕一巴掌扇成了滚地葫芦,直到这一顿打挨得透透儿的,跟年画似的黏在地上,起都起不来,浑身疼得散了架,耳朵里嗡嗡响,脑袋瓜子都木了,眼前直冒金星。
